车队在凌晨两点拐进白云区一条没路灯的巷子。
浩哥提前安排的落脚点,一栋三层自建房,藏在城中村最深处,铁门上的锈能掉一地,但好处是周围连根电线杆上都没装摄像头。
九九年的城中村,这种地方多的是。
红姐扶着姐姐上二楼,周静抱着小禾跟在后面,小禾折腾了一宿,哭累了,趴在她妈肩膀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睡梦里身子偶尔抽一下。
双哥跟在最后面,一步一回头的看着小禾,直到卧室的门关上了,他才下楼。
一楼客厅,一张木桌,三根板凳,连个灯罩都没有,裸的灯泡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浩哥把那张黑色名片掏出来,啪的拍在桌面上。
“这张牌不能接,也不能不接。”
双哥拉了根板凳坐下,胳膊搁在桌沿上,闷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不能接。”
浩哥看他一眼,没吱声。
“走私”,双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咬的很紧,“帮水房跑花都的线,你们知道那是什么罪名?判几年你们算过没有?”
“你别跟我说先拖着”,双哥打断我,“昭阳,我今晚把话撂这儿,小禾差点死在那栋楼里,四岁,她才四岁,炸弹响的时候她就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发抖,那个抖法,你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拍了桌子。
“你要接水房的盘子,行,你接你的,我带小禾和周静走,我他妈宁可回去开修车铺,也不再让我女儿过这种日子!”
板凳倒了,双哥站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声咚咚咚上了楼梯,二楼的门摔的整栋楼都在晃。
客厅就剩我跟浩哥。
浩哥肩膀的伤包过了,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他没看我,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双哥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我没接话。
“不接水房的盘,等于拒了揭阳那条线”,浩哥吐出一口烟,“你以为水房给你发名片是客气?他连你伍仙桥的作坊在哪都查的出来,你拒他,他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嫌他庙小?还是你手里有什么把柄要挟他?”
“那接呢?”
“接了你就是第二个麻皮陈,今天他替水房干脏活,明天水房嫌他碍事,一通电话就让白Polo衫来清理门户,这条路的终点只有两个,要么进去,要么死。”
我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搓着脸。
指缝里还能闻到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钢管。
“还有第三条路。”
浩哥看过来。
“拖”,我说,“不明着拒,也不立刻答应,先搞清楚水房的盘子到底多大,他在广州还有几条线,花都那边的货走的什么渠道,摸清了底,手里才有筹码。”
浩哥抽烟的动作停了,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没弹,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桌角,抬头看我。
“你比以前胆子大了。”
我没回他,不是胆子大,是退路没了。
凌晨四点,我上楼。
推开房门的时候以为红姐睡了,结果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
听到门响,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
右手背上两个水泡,红的,是被热油烫的。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拉出来,摊开看,两个泡起的不小,边缘的皮翻了。
“疼不疼?”
“不疼。”
这话鬼都不信。
我起身找药,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管牙膏,正要挤的时候红姐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口锅是从庆丰带过来的。”
我手停了。
“以后再买一口新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明天该买什么菜一样。
但我后背的伤突然疼的厉害,不是那道蹭伤,是别的地方,说不上来在哪。
我把牙膏挤了一点抹在她手背上,没说话。
天亮以后,手机响了,是瞎哥。
“麻皮陈的人一夜全散了,花都那边几个窝点跑的干干净净,连条凳子都没留。”
好消息,但瞎哥的语气不像报喜。
“不过有个事你得注意”,他压低了声音,“昨晚夏茅闹那么大动静,今早就有便衣过去了,问了好几家住户,有人看到了那几辆面包车的车牌,还有人说看到一群人抬着伤员上车。”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
“你们那栋楼二楼的住户已经被问过了,暂时没人指你们,但你不能保证以后没人认出来。”
挂了电话,我下楼找浩哥。
他肩膀包着纱布,蹲在院子里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让你的关系去打听一下,看看警方那边什么动静。”
浩哥擦了把脸,出去了。
两个小时后回来,带了一句话:“案子目前定的是涉黑团伙火并,警方在查麻皮陈的下落,咱这边暂时没进他们视线,但查到是迟早的事,那么多人看着呢,你们先躲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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