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半夜,风更硬了,刮在干打垒的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东屋里,煤油灯早就灭了。
炉膛里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火星,勉强散发着热气。
李建军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吴卫国缩在铺盖卷里偶尔磨两下牙。
最靠里头墙根的铺盖里,瘦猴紧紧攥着被角,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他根本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白天的那些话。
正月十二工作组就来了。
如果那些人进屋点名问话,他该怎么说?
如果替陈放说话,自己的评议会不会被卡死在这破村子里一辈子?
如果顺着公社的意思揭发陈放,那把寒光闪闪的剥皮小刀会不会第二天就扎进自己的眼珠子?
“啪!”
一声轻微的异响传来。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砸在了糊着高粱纸的后窗棂上。
瘦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住了,等了十几秒。
“啪!”
又是一声。
瘦猴咬着下嘴唇,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炕上。
他挪到窗户边,用干瘪的手指在窗纸的破缝上轻轻抠开一个小洞,凑过去往外瞧。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只凭着一点雪地的微光,能看到半截土墙根底下,蹲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两边耷拉的狗皮帽子。
“侯哥……侯哥。”
墙根那人压着嗓子,声音顺着破窗缝漏进来。
这声音瘦猴听过,是隔壁跃进大队赵有田的小儿子,二癞子的堂兄弟,赵红兵!
瘦猴心脏一阵狂跳,喉咙干得发疼,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没敢出半点声响。
外头的赵红兵见没动静,急切地往前凑了半尺,脸几乎贴在土墙上。
“刘主任让我带个话,评议的事快了。”
“你要想明白自己该站哪边。”
“刘主任手里,可攥着明年开春回城的人事调动名单呢。”
“只要你把陈放这头‘恶狗’。”
“在知青点怎么作威作福、怎么殴打同志的事写个黑材料交上来,按个鲜红的手印。”
赵红兵喘了口粗气,语气充满了诱惑。
“过完年,盖着公社大印的回城介绍信,亲自交到你手里!”
回城介绍信。
这几个字像一把带血的钩子,硬生生扯住了瘦猴的神经。
他喘气的声音都变粗了,干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窗台的木头边缘。
院子另一头,背风的草垛下。
一直卧在破麻袋上的雷达,大耳朵猛地像蒲扇一样立了起来。
它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的活人呼吸声,还有院墙边雪地被踩踏出压实的细微摩擦声。
雷达没有发出平时的低吼警告,而是四条腿瞬间绷紧,极为迅捷地从干草上弹起,前胸的土黄毛发瞬间炸开。
它猛地转头,盯着那堵后墙的方向,腹部剧烈收缩,直接爆出一声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咆哮。
“汪——!”
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趴在门廊里的其他几条猛犬瞬间惊醒。
黑煞庞大的身躯直接弹起,脑袋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追风在黑暗中翻身而起,发出一声压在喉咙底下的狼嗥。
“妈呀!”
墙外的赵红兵吓得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简直魂飞魄散。
他根本顾不上再等回音,连滚带爬地顺着后山的土沟往外狂跑,在雪堆里不知摔了几个跟头。
窗户里面的瘦猴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浑身直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钻回被窝,把头死死蒙在散发着汗酸味的棉被里,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东屋的角落里。
陈放平躺在铺盖上,双眼在黑暗中清明地睁开着,没有半点困意。
他的左手搁在枕头底下,指节正搭在剥皮小刀冰凉的刀柄上。
雷达叫出第一声的时候。
他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后墙外逃窜的脚步声。
但他连半个身子都没坐起来,更没打算开门放狗去追。
赵红兵只是个跑腿的虾米。
刘建国已经把手伸到了知青点的内部。
连这种半夜传话的下作手段都用上了,说明这王八蛋急了。
越是急着下套的人,漏出来的破绽就越大。
陈放把左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
正月初十一,天亮得比前几日早。
连着刮了几天的大毛风停了,气温稍稍回暖。
院子地面的积雪表面微微发软,人踩上去会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东屋的门开着。
陈放单膝蹲在院子正中,双手沿着磐石后腿的肌肉纹理往下捋。
手掌贴在膝关节处,顺着关节缝隙用拇指稳稳地压了两下。
这大半个月没缺过肉骨头汤,加上那点铜胆粉化瘀。
磐石原本无力的后腿已经渐渐恢复,皮下受损的肌肉重新鼓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