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腊月,松花江封冻前最后一场雨夹雪,把江边榆树屯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铁匠赵大勇就是从这片水汽里被人捞上来的——脸朝下漂在回水湾,棉袄吸饱了江水,沉得像口铁棺材。
救他的是邻村摆渡的老孙头。老孙头后来跟乡派出所做笔录时说,他撑船时看见水面上浮着个东西,用竹竿一拨,是个人。拖上岸做人工呼吸,那肚子里的水哗啦啦吐出来,可人睁眼时,老孙头手一哆嗦——那眼神不对,冷得扎人,像是江底沉了百年的石头突然有了眼睛。
赵大勇被抬回家后,媳妇桂英哭着给他换衣裳。脱到贴身汗衫时,她手停了:丈夫左胸口那道少年时被镰刀割的疤,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刚出水的鱼肚皮。
“你看啥?”床上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含着口泥沙。
桂英强笑:“没、没啥,你歇着。”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赵大勇原本是屯里有名的闷葫芦,打铁时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可这回从鬼门关走一遭,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嘴里时不时冒出些文绉绉的词儿。更怪的是,他再也不进铁匠铺了,说闻见铁锈味儿就恶心。
“大勇,隔壁王叔家犁头坏了,等着修呢。”桂英试探着问。
男人正蹲在灶台边,用手指蘸着米汤在桌上划拉,头也不抬:“修什么修,那破营生早该扔了。”
桂英凑近一看,桌上米汤写的竟是首诗!她只读过两年小学,却也认得其中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不是赵大勇。这个念头像冰锥子,扎进桂英心里。
真正让全屯人脊背发凉的,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屯里习俗,这天要祭灶王爷,家家户户炖肉蒸馍,香气能飘二里地。赵大勇却一个人蹲在院里柴火垛旁,对着空气说话。
“老陈头,你那苞米酒还有没?给我抿一口。”
桂英正端着蒸糕出来,闻言手一颤,蒸糕差点掉地上。老陈头是三年前淹死在江里的老邻居,就埋在后山。
“你跟谁说话呢?”桂英声音发颤。
赵大勇扭过头,脸上是桂英从未见过的笑容——嘴角咧得太大,像被人用钩子扯着:“跟老陈头啊,他就蹲那儿呢,你看不见?”
桂英顺着丈夫手指看去,只有一截枯树桩在暮色里泛着青黑。
夜里,桂英蜷在炕角,听着身旁男人的呼吸声。那不是赵大勇的呼吸——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熟悉丈夫睡觉时轻微的鼾声和翻身习惯。现在这个男人呼吸又轻又匀,像在装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桂英看见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想起了婆婆生前说过的话:江里的水鬼找替身,被替的人魂就困在江底,身子被占了去。
第二天,桂英牵着十岁的儿子铁蛋,走了二十里山路,去请萨满白奶奶。
白奶奶九十多了,是这一带最后的满族老萨满。她听完桂英的讲述,闭着眼抽了一袋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她脸上纵横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领我去看看。”老人声音嘶哑。
白奶奶进了赵家院子,没进屋,先绕房子走了三圈。她在柴火垛前停住,弯腰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又走到水缸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最后,她让桂英把赵大勇叫出来。
男人从屋里出来时,白奶奶的眼睛猛地睁开——那眼睛浑浊发黄,此刻却亮得吓人。
“你不是赵大勇。”白奶奶开门见山。
男人笑了:“老太太说啥胡话呢。”
“你是三年前淹死的老陈头,还是更早的人?”白奶奶步步紧逼,“你占了赵大勇的身子,他的魂呢?”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明明是大晴天,却冷得人骨头缝发寒。铁蛋躲到母亲身后,小声说:“妈,我看见柴火垛那儿站着个人,湿漉漉的……”
白奶奶从怀里掏出一面蒙着鹿皮的神鼓,用鹰骨做的鼓槌轻轻敲击,开始唱起古老的调子。那声音苍凉悲怆,像江风穿过千年的岁月。她唱的是满语,桂英听不懂,只觉得心脏跟着那鼓点一紧一松。
男人的脸开始扭曲,他抱住头,发出非人的嘶吼:“让我走!我冷!我在江底泡了四十年了!让我有个身子!”
白奶奶的歌声越来越急,鼓点如雨:“江有江的法,人有人的道。你找替身,自己成了水鬼;你占人身,害的是两个魂!赵大勇的魂还在江底泡着,你忍心?”
男人——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突然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那哭声里有太多委屈和不甘,听得桂英心酸,竟一时忘了害怕。
“我也不想啊……”那声音变了,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我是六零年修水库时淹死的知青,叫周文渊。我等了四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个合适的……”
白奶奶停了鼓,长叹一声:“孽债啊。”她让桂英端来一碗清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据说是百年老庙的香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