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的1998年夏天,江水浑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苞米粥,黄里透黑,打着漩涡往东赶。空气里那股子水腥味,重得能拧出水来。老陈蹲在江边,叼着早烟,看着江面上漂过的门板、死猪、还有红漆斑驳的“囍”字木箱。第三次洪峰刚过哈尔滨,水位还赖在警戒线上一尺八寸不肯走。村里广播天天喊“死保大堤”,男人们轮着班上堤,女人孩子往高处撤。可老陈没动,他的船、他的网、他半辈子光阴都拴在这段江湾里。
老陈今年五十三,脸上褶子比江心的漩涡还密。他信江有江的脾气,也信江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早年他爷爷在齐齐哈尔的沙坑洗脚,就差点被水里的东西拽下去,那东西抓人脚脖子的劲儿,像铁钳子焊死了肉。爷爷后来念叨了一辈子:“水里的那位,着急找替身哩。”
这话老陈原本只当古话听,直到那天下午。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江边那片歪脖子柳树下,几个半大孩子脱得精光,噗通噗通往江里跳。领头的是村东头孙家的铁蛋,十四岁,黑得像条泥鳅,胆子却比牛大。老陈眯眼瞧着,吼了一嗓子:“铁蛋!上来!这水你也敢蹚?!”江流看着平缓,底下暗劲儿能绞断马腿。
铁蛋回头咧嘴一笑:“陈爷,就泡会儿!”话音没落,一个猛子扎下去,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老陈摇摇头,低头补手里的破网。网眼漏了,得用细麻线一道道缠紧。江风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吹过来,他鼻翼动了动,忽然觉得这风里掺了别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铁锈,又像烂了的水草。
“救……命……”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从江心飘过来。
老陈抬头,江面上只有涟漪。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刚低头,那声音又来了,这回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撕心裂肺:
“陈爷——!!”
老陈浑身汗毛倒竖,扔了网就往江边冲。只见离岸二十来米的水面上,铁蛋的脑袋一沉一浮,两只手疯了似的拍打水面,可身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沉得飞快。更骇人的是,孩子周围的水色不对劲——泛着一团不自然的墨绿,那绿色还在扩散,像有桶染料在水下打翻了。
“抓住!”老陈抄起船桨往水里伸。铁蛋的手指勉强够到桨头,却使不上劲。老陈看得真切,孩子脸色青紫,眼睛瞪得快裂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底下……有人……拉我脚……”
“啥?!”
“绿……绿眼睛的叔叔……”
话音刚落,铁蛋彻底没顶。那团墨绿的水晕猛地一缩,不见了。
老陈什么也顾不上了,纵身跳进江里。江水比他想的还冷,那股寒意像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潜下去,浑浊的水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泥沙和碎草屑打着旋。他摸到了铁蛋的胳膊,软绵绵的。拽着孩子往上蹬腿时,他右脚脚踝忽然一紧——真被什么东西握住了。那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清晰的五指形状,力道大得惊人,把他往下拖了一尺。
老陈魂飞魄散,拼命踢蹬,另一只手胡乱往下一抓,指尖似乎刮过一片粗糙如树皮的东西,还沾着滑溜溜的苔藓。那东西松开了。
他把铁蛋拖上岸时,孩子已经没气。老陈把他倒扣在膝盖上控水,捶背,掰开嘴吹气。一下,两下……铁蛋“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水,混着黑绿色的水藻。孩子睁开眼,瞳孔散着,盯着老陈身后空旷的江面,突然尖叫:
“绿眼睛!绿眼睛的叔叔在看你!!”
老陈猛地回头。江面只有夕阳的余晖,血一样泼在浪尖上。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泡在那片墨绿色的江水里,往下沉。水底有光,幽幽的,绿得瘆人。他看见江底的淤泥里半埋着一具尸体,脸朝下,背上绑着块磨盘大的石头,绳子都勒进了肉里。那尸体忽然动了,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肉,只有骷髅,两个眼窝里却燃着两簇绿火,直勾勾盯着他。
骷髅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像破风箱:“陈老四……你坏我好事……我等了七年……就等这个替身……”
老陈想跑,手脚却不听使唤。
“你欠我的……”骷髅伸出手,指骨白森森的,“明儿……到三道湾……把我捞上来……不然……我夜夜找你……”
梦到这里,老陈惊醒了,浑身冷汗湿透了粗布褂子。窗外月光惨白,照得屋里一片青灰。他喘着气,摸到炕头的烟袋,手抖得厉害。三道湾?那是江下游一处回流湾,水势复杂,淹死过不少人。村里老人说,那湾子底下有“江眼”,直通龙宫,也是水鬼聚集的地方。
“绿眼睛的叔叔……”老陈念叨着铁蛋的话,又想起梦里那两簇绿火。他本不信这些,可脚踝上那圈乌青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
天亮后,老陈划着他的小木船去了三道湾。江面雾气沼沼,能见度不过十来米。他按梦里骷髅指的大致位置下了网——那是片陡峭的江崖水下延伸处,暗礁多。网沉下去,手里传来的分量让老陈心里咯噔一下。太沉了,不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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