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腊月,松花江封得铁硬,黑龙江双城老张家出了件怪事。
大女儿春燕去邻村送年货,三天没见人影。张家老两口急得满嘴燎泡,二女儿秋菊沿着村道寻了三遍,只在雪窝子里捡到姐姐那条褪了色的红头绳。村里人帮着找了七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派出所立了案,只说有了线索就通知。
事情悬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变了天。
那天傍晚,北风卷着清雪粒子,抽得窗户纸哗啦作响。秋菊坐在炕沿边给爹妈熬小米粥,铝勺磕着锅沿,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尖上。屋里那台老座钟刚敲过六点,秋菊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锅里。
她娘抬头一看,秋菊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炕沿上闷响一声。老两口慌忙去扶,却见秋菊睁开眼,那眼神不对——不是十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倒像被岁月磨钝了的刀刃,沉得压人。
“爹,娘。”秋菊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全然不像她平日里清亮的嗓子,“我是春燕。”
张老汉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老伴“嗷”一嗓子,腿一软瘫在炕上。
“秋菊”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全家福上,照片里春燕扎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在王老四家的地窖里。”那声音从秋菊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他怕我说出去,用麻绳勒的我。尸首埋在二道沟老榆树下头第三块石板底下,上头压了三层苞米秆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扑窗的簌簌声。张老汉浑身哆嗦,想上前又不敢。老伴已经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大口喘气。
“秋菊”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掐进皮肉里,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她的脸从通红憋到青紫,眼白上翻,嘴角流下一道涎水。
这景象持续了约莫半分钟,“秋菊”的手突然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脑袋耷拉着,呼吸微弱。过了好一阵子,她悠悠转醒,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却满是茫然。
“我咋躺这儿了?”她揉着后脑勺,“刚才头疼得厉害……”
张老汉和老伴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骇。他们一个字没敢跟秋菊提,只说她突然晕倒了。那一夜,老两口在炕上翻来覆去没合眼,窗外的风声听起来像女人的呜咽。
第二天一早,张老汉揣了盒“大前门”,敲开了村支书家的门。晌午时分,三辆警车开进村子,直扑二道沟。
二道沟的积雪没过脚踝,老榆树在寒风里抖着枯枝。警察扒开积雪,掀开冻得梆硬的苞米秆子,第三块石板一挪开,一股混着泥土和腐物的气味冲出来。底下赫然是一具女尸,身上的花棉袄正是春燕离家时穿的那件,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消息传回村里时,秋菊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她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当看到警察押着王老四从门前经过时,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针。秋菊莫名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斧头“哐当”落地。
当天夜里,秋菊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总在一条漆黑漫长的隧道里爬,手摸到的墙壁湿滑黏腻,有股铁锈味儿。隧道尽头有光,光里站着姐姐春燕,背对着她,两条大辫子垂在背后。秋菊拼命喊“姐”,春燕不回头,只慢慢转过身——脖子上缠着一条麻绳,勒进皮肉里,舌头伸得老长。
秋菊每次都在尖叫声中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她不敢跟爹娘说,怕他们担心,只说自己着了凉,夜里总发虚汗。
案子审得快。王老四起初嘴硬,但当警察提到“二道沟老榆树下第三块石板”时,他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瘫在地上。后来他交代,那日春燕送年货路过他家,他起了歹意,拉扯中春燕说要告发他多年前偷盗集体粮食的事,他一时怕了,顺手抄起麻绳……
腊月二十八,春燕下葬。棺材入土时,秋菊忽然觉得脖颈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她娘慌忙给她拍背顺气,好一阵才缓过来。秋菊抬头,看见坟头那棵老松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像一条勒颈的绳索。
年三十晚上,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张家却冷冷清清,灶台上的饺子凉透了也没人动筷子。守岁时,秋菊忽然开口:“爹,娘,我觉得姐姐没走。”
老两口一惊。秋菊接着说,声音很轻:“这些天我老梦见她,梦里有句话她反复说——‘箱底,红绸子’。”
张老汉愣了半天,突然起身翻箱倒柜,终于在春燕嫁妆箱子最底下,摸出个红绸子包裹的小布包。里头是春燕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王老四看我的眼神不对,今儿个路过他家,他非要我进去喝水。我跑了,但要是出了啥事,肯定是他。”
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姐妹俩十岁那年的合影,背后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妹,姐要护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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