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跑冰排那动静,像老天爷在天上锯木头。
老周蹲在江岔子回水湾的石头上,手里的竹竿已经两个小时没见动静。鱼漂在月光底下像个死人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火照出脸上深刻的褶子——六二年挨饿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到后半夜胃里就反酸水。
江面起了雾。
老周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种雾。它不是从江面升起来的,是从水底泛上来的,一团一团,像死人的头皮屑。雾气扑到脸上,腥得厉害,不是鱼腥,是那种——老周后来跟人形容——是泡烂的棺材板子晾干以后烧出来的味儿。
鱼漂沉下去了。
老周没拽竿。他知道不是鱼。鱼咬钩有股活物儿的挣劲,这个没有,像谁在水底下用手指头往下扽线。他盯着水面,烟头烫了手指头才想起来扔。
水面上先露出来的是头发。
头发是老周见过最黑的那种黑,像灶坑里烧不透的柴禾疙瘩,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接着是脑门子,是眼眉,是眼珠子——那眼珠子睁着的,反着月亮的光,跟老周对视。
老周想跑,腿肚子转筋,站不起来。
那人从水里往上走,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淌得慢,像他妈的热稀饭。肩膀,胸脯,腰,胯,膝盖,脚脖子。一丝不挂,身上白得瘆人,不是活人的白,是杀完猪烫完毛的那种白。
他站在老周跟前三尺远的地方,江边的石头硌脚,他不知道疼。
“老周叔。”
那人说话,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老周听见他叫自己叔,浑身汗毛炸起来——认识?认识就更可怕了,鬼认识你,那是惦记上你了。
“你……你是谁?”
那人没答话,往后退了一步,作了个揖。东北农村的老礼儿,给长辈行的礼。然后他抬起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老周的脸,问出一句话:
“你看我——可像个人?”
老周的脑袋嗡一下炸了。
他想起来了。六岁那年,他奶奶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纳鞋底子,嘴里念叨过这事——江里的淹死鬼,投不了胎,要在水里泡三年,泡得皮肉都白了,才能上岸找人讨封。你答“像人”,他就能脱了鬼皮去投胎。你答“不像”,他就得再泡三年。
他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外头松花江正在跑冰排,咔嚓咔嚓的动静,像骨头折了。
老周盯着眼前这个“人”,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熟悉的影子。没有。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二十出头,圆脸盘,厚嘴唇,眉眼倒是周正,就是没有活人该有的那股气。
“像……”
老周张嘴,舌头像粘在上牙膛上。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干得发苦。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水汽扑过来,冷得老周打了个寒颤。他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
“你看我,可像个人?”
老周想起来了。九六年,江里淹死过人。上游林场的,姓什么来着?姓马?姓杨?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喝了酒下江游泳,再没上来。捞了三天,尸首都没捞着。他妈在江边哭了七天,哭得眼睛都瞎了,最后让人架着回了林场,第二年开春就没了。
“像……”
老周的眼眶子发酸。他想起来那个瞎眼老太太坐在江边的样子,头发让风吹得像团烂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冷啊,我儿冷啊。
“像个人。”
老周把这几个字吐出来,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回石头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那“人”的眉毛动了动。老周说不清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那张脸有了一点活气儿。他又给老周作了个揖,这回躬得深,腰弯成九十度,半天才直起来。
“老周叔,谢了。”
他转身往江里走,走得慢,水没到脚脖子,没到膝盖,没到大腿根,没到腰。走到水齐胸深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白,但看着没那么瘆人了。
“往后这江,不乱要人命了。”
他说完这句,往下一沉,没了。水面上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然后就平了,静了,连雾都散了。月亮照在江面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老周在石头上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那段江面再没淹死过人。以前年年夏天都得捞几回,最邪乎那几年,一个月能淹死仨。可现在,你游多深,游多远,游到抽筋了,游到没劲了,总有一股软绵绵的力道把你往岸上推。
有人说那是江神。
老周听了,不吭声,把钓上来的大鱼扔回江里去。他儿子骂他败家,他也不理。
只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都要拎一瓶子烧酒,端一碗红烧肉,到那个回水湾的石头上坐一宿。酒倒进江里,肉也倒进江里,他自个儿蹲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人问他等谁。
他说等人。等一个长得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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