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后来跟人说起那晚的事，总要先吧嗒几口旱烟，眼神飘向远处的山。
“那东西，不该看的。”
1997年的中秋，月亮比往年都圆。长白山里落了第一场霜，枫叶红得淌血。老秦采了半背篓党参，本想赶在天黑前出山，却在鹰嘴砬子那边崴了脚。眼瞅着日头坠进林梢，他只好寻了个背风的石砬子，拢起火堆，打算凑合一宿。
山里人胆大，可这夜的月亮邪性。刚爬上东山顶，就把林子照得跟水洗过似的，一草一木都透着冷森森的白。老秦裹着老羊皮袄，靠石头打盹，恍惚间听见动静——不是狼嚎，也不是狍子叫，是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人，又不全像。
他睁开眼，顺声音望过去。
隔着二十几步远的空地上，月光正正地泻下来，照得亮堂堂的。五只狐狸围坐成一圈。为首那只皮毛火红，个头跟土狗子差不多，其余几只灰扑扑的，小一圈。它们人模人样地蹲着，前爪搭在膝上，仰头对着月亮，嘴巴一张一合。
老秦以为自己做梦，掐了把大腿，生疼。
就在这时候，他瞧见火红狐狸嘴里吐出个东西——亮莹莹的，有鸽子蛋大小，晃晃悠悠往上升。接着那几只灰狐狸也张嘴，吐出小些的光球。五颗光球悬在半空，慢腾腾转着，转着转着往一块凑，越凑越近，最后“啪”地合成一颗拳头大的光团。
那光团白得晃眼，比月亮亮十倍。老秦活了大半辈子，采药走过多少老林子，没见过这阵仗。他缩在石头后头，心跳得擂鼓似的，气都不敢喘。
光团越转越快，呜呜作响，周围起了风，刮得树梢子吱嘎乱叫。狐狸们仰着脖子，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跟哭一样。老秦看见那只火红狐狸眼眶里淌下两行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心头一震——这东西，咋跟人一样会哭？
突然“砰”一声闷响，光团炸开，白光刺得老秦两眼发黑。他闭眼捂脸，等再睁开，空地上啥也没了，只剩几只狐狸蹿进林子的影子，草棵子东倒西歪。他揉揉眼，浑身汗透，皮袄里都湿了。
“做梦，肯定是做梦。”
他这么念叨着，不敢再睡，添了柴硬挨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老秦一瘸一拐过去看。那片空地青草全焦了，黑灰铺了一地，跟火烧过似的。草灰里躺着几根狐狸毛，火红色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捡起来瞅瞅，手抖得厉害。
出山的路上，老秦越想越后怕。他听老辈人讲过，狐狸修炼，五百年才炼成一颗内丹，每逢月圆吐纳日月精华。昨晚那几只，怕是火候到了，正行那结丹的大法。他偏偏撞上，也不知冲撞了人家没有。
走了七八里地，老秦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回头看了几回，啥也没有。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像根刺扎在脊梁上，怎么都甩不掉。
又走一阵，前头草丛里窸窣响动，钻出只火红狐狸，蹲在道上，直直盯着他。老秦站住了，跟它对望。那狐狸眼睛又黑又亮，跟人一样有神，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你是昨晚那个？”
狐狸歪歪脑袋，忽然张嘴，吐出一颗黄豆大的小光点，晃晃悠悠飘到老秦跟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光点落进掌心，凉丝丝的，转眼没了，只剩一股热气顺着手臂往心口钻。
等他回过神，狐狸已经没了影。
老秦站在道上，愣了好一阵，才继续赶路。那之后他顺顺当当出了山，脚也不疼了。后来每年中秋，他都往鹰嘴砬子那边瞅瞅，再没见着那群狐狸。可他总记得那只火红狐狸的眼泪，还有落进掌心的那点温热。
那片焦黑的空地，老秦后来去过几次。草又长出来了，比别处更绿更旺。他再没跟人说起那天早晨看见的狐狸毛，也没提掌心那点凉丝丝的热气。只是每年中秋，他都会在院子里摆上两碟点心，朝长白山方向望一会儿。
村里人都说，老秦那趟进山回来，人变了不少，话少了，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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