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那场雪下得邪性，进了腊月就没停过，把个北大荒盖得严严实实，连土坯房都矮了半截。老孙头这辈子没怕过啥——六〇年饿得啃树皮没怕，修水利抬大石没怕，可这趟夜路走下来，他觉着自己裤裆里那点热乎气儿，全让风给刮透了。
事儿是这么起的。
那天傍黑，他去邻村老周家喝孙子的满月酒。热炕头上烫了一壶地瓜烧，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等瞅瞅窗户纸，外头早就黑透了。老周留他住下，他死活不肯——家里那头带犊子的母牛得添夜草，别人伺候他不放心。
“就二里地，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他把马灯点着了。那灯是上海产的桅灯，玻璃罩子擦得锃亮，当年凭票买的，用了小十年没出过毛病。
雪原的夜，是个活物。
这话是屯子里老翟头活着时候说的，那老爷子能瞅见人瞅不见的东西。老孙头当时还笑他老糊涂，这会儿拎着灯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忽然觉着这话有点道理。
雪有三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响声传不远，像是被啥东西一口一口吞了。四外没有一星亮光，天和地焊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哪。只有他手里这盏灯，在雪地上晃出一团昏黄的圆，圆的边上是没透亮的黑，黑得发黏，黑得发沉，黑得像是能淌下来。
走到半道，老孙头觉着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他没当回事，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可那凉不是风吹的凉，是一点一点往里渗的凉，像有人蹲在他后头，拿指头尖儿划拉他脖子。
就在这时，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正面来的，他拿身子挡着，可那火苗像是被啥东西一口叼走了，连个烟都没剩。周围的黑一下子就压过来，把他裹了个严实。
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住了，没敢回头。手在兜里摸洋火，摸了三遍才摸着。划第一根，断了。划第二根，火星子溅到手上烫出个泡，愣是没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第三根，着了。
他把灯罩掀开，火凑上去，灯亮了。光晃出来的一刹那，他余光瞥见雪地上有点不对劲——除了自己的脚印，旁边好像还有一行。
他没敢细看，提着灯就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快得有点喘。可没走二十步，灯又灭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那火苗不是被风吹歪了慢慢熄的，是直直地往上一缩，像被啥东西从顶上吸走了似的。老孙头头皮一炸，手里的洋火差点撒了。
他又划。
这回手抖得厉害，划了五根才着。点灯的时候他咬着后槽牙，没敢低头，没敢回头，可耳朵里听见了——身后头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喘气声，呼呼的，跟他自己的喘气声不一样，比他自己的慢。
老孙头想起老翟头的话了。
“走夜路，灯灭三回，那是鬼吹灯。别回头，别吱声，有东西跟着你，想瞅你的脸。你一回头，它就知道你瞅得见它，它就贴上你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跟吞了把锯末似的。
走。
这回他走得更快了，快得几乎是在雪地里跑。马灯在他手里晃得厉害，光影东倒西歪，把雪地照得跟活了似的。他不敢看两边，不敢看后头，只盯着前头那点光。可那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是被啥东西一点一点挤没了。
果然，又灭了。
第三回。
老孙头站在黑地里，浑身汗透了。棉袄里头的衬裤都溻了，贴在腿上，凉得扎人。他听见后头那喘气声近了，近得就在他耳朵后头，近得他能闻着一股味——不是骚，是腥，像杀猪时候那股子血腥气，又掺了点啥东西烂了的臭味。
他想起兜里还有半包烟，烟盒里还有五根洋火。
他把烟盒掏出来，手指头木得跟棍子似的，掰了半天才掰开。洋火拿出来，划。
头一根，灭了。划的时候让风吹灭的。
第二根，着了。
他把灯点着，这回没急着走。他想起老翟头教的——碰上这种事，得念叨点啥，甭管是请哪路神仙，甭管是骂哪路鬼怪，得出声，出声就有人气儿，有气儿的东西它们才不敢靠太近。
他张开嘴，嗓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愣是发不出声。
后头那喘气声忽然停了。
老孙头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知道，那东西在等，等他回头。
“各路大仙……借、借过。”
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不大，哑得跟破风箱似的，可在这雪地里传出去老远。他不敢停，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借过……老孙头赶路……家里有母牛要下犊子……借过借过……”
他不敢跑。老翟头说了，碰上这事不能跑，一跑人就泄了，那东西就知道你怕了，就会扑上来。他只能走，大步走，走得跟跑似的快，可步子不能乱。
马灯在他手里晃，这回没灭。
他走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前头终于瞅见一点光。那是屯子口老刘家窗户透出来的，昏昏黄黄的，跟他手里这盏灯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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