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屯子里死人,出殡时总要在棺材前头拴只大公鸡,红布条系着脖子,一路扑棱棱地走。老人们说那是领魂的,死人上路懵懂,得有个活物在前头领着,过了十字路口,过了村头土地庙,一直领到坟茔地里去。
二零零四年腊月,老赵家出殡。
棺材是头天晚上从屋里抬出来的,停在院门口两条长凳上。天还没亮,孝子赵德柱就跪在头里,手里攥着一把烧纸,火光照着他那张木木的脸。他爹咽气三天了,他一直没哭,眼珠子干得像冻裂的土坷垃。
那只领魂的大公鸡绑在棺材前头的抬杠上。鸡冠子通红,黑翎子泛着绿光,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杠木,时不时歪过头去啄一下腿上的红布条。它不叫,从昨天绑上到现在一声没叫。阴阳先生老韩说这鸡有灵性,知道自个儿要干啥。
出殡的队伍卯时三刻动的身。八个杠子手把棺材架上肩,那只公鸡随着抬杠一悠一悠地晃起来。赵德柱端着灵牌走在前头,眼睛盯着那只鸡的后背。鸡翎子在晨雾里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绸子。
走到半道上,公鸡忽然抻长了脖子。
那声打鸣来得没有一点点防备。鸡脖子一弓一弓的,每弓一下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不是寻常打鸣那种亮堂堂的咯儿咯儿,倒像是有人掐着它脖子,硬从喉咙里往外抠。声音尖得瘆人,把雾都劈开了。
老韩手里的铜铃当啷掉在地上。
“它瞅见啥了?”
话音没落,一股旋风从道边的苞米茬子地里卷过来。那风邪性,不往别处去,直扑棺材。纸钱呼啦一下扬上半空,孝帽子从人头上飞起来,杠子手们被风呛得睁不开眼。混乱里头就听红布条崩地一声断了。
那只公鸡落了地,没往屯子里跑,也没往道上跑,顺着道边的雪壳子就蹿了出去。两条爪子倒腾得飞快,黑翎子在风里头竖起来,像个贴地飞的黑老鸹。赵德柱撵在后头,脚底下打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再撵。
公鸡跑出能有三十多米,一头栽进雪窝子里。
赵德柱把它捧起来的时候,鸡身子还是热的。两只爪子蜷在肚皮底下,脖子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珠子还睁着,黑豆似的盯着他。没血没伤,就这么死了。
老韩赶过来,蹲下身子,把那只死鸡翻过来看了看。半天没吭声。
“韩先生,这……”赵德柱嗓子发紧。
老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替你爹挡了一劫。”
“啥劫?”
老韩没答话,往道边的苞米茬子地指了指。赵德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地当间儿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头死狼,不知道死在啥时候了,身子已经冻硬了,皮毛炸着,嘴张着,露出一排黄牙。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后山下来的,饿疯了,啥都敢掏。”老韩说,“你那鸡不是跑了,是迎着它去的。”
赵德柱站在那,手里还捧着那只死鸡。鸡身子凉下去,凉下去,凉得跟他爹的手一样。他突然想起他爹咽气那天夜里,外头也有东西叫唤,呜呜的,像狗又不像狗。他爹躺在炕上,忽然睁开眼,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把门插上。”
他那会儿没当回事,觉着爹是迷糊了。现在他捧着这只鸡,觉着那只死狼正瞪着眼珠子瞅他。
棺材从后头抬过来,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他听见棺材里头响了一声。嘎巴一下,像骨头节子活动的声音。
他把那只鸡放在灵牌旁边,跟着棺材往前走。雾散了,天还是灰的,道两边的雪白得晃眼。走到坟茔地的时候,太阳从云彩缝里露出来一眨眼,又缩回去了。
填土的时候,赵德柱把那只鸡也埋进去了。就在棺材前头,离他爹脑袋不远的地方。
那之后赵德柱再没吃过鸡肉。不是吃不下,是他总觉着,那年冬天他听见的那声打鸣,不是鸡叫,是别的什么。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每年腊月,夜里起风的时候,他还能听见那声——从雪底下,从冻土底下,从那个黑翎子发绿光的鸡嗓子眼里,一声一声往外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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