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三拎着一根钢管，晃晃悠悠地走到头车旁边，用钢管敲打着引擎盖，发出“哐哐”的巨响。
“下车下车！都他妈给老子下车！此树是我栽，此路是老子开！懂不懂规矩？”他嗓门洪亮，带着地痞流氓特有的蛮横。
车队的司机和押运员们脸色难看，却不得不陆续下车，敢怒不敢言。
龙三的小弟们开始熟练地围着车辆转悠，检查货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就在这时，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凑到龙三耳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龙哥，你看头车副驾那个娘们，帽檐压得低，但刚才瞟了一眼，真他娘的贼漂亮！这穷山沟里，还能有这种货色？”
龙三闻言，眯着眼朝头车方向望去。廖芳菲此时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前，虽然穿着宽大的工装，但挺拔的身姿和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确实难以完全掩盖。
龙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瞪了那瘦猴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给老子闭嘴！脑子里整天就那点破事！贾局长怎么交代的？只弄钱，别节外生枝！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少几巴招惹！谁知道是干嘛的？”
他能在这一带横行这么久，除了靠山硬，自己也有几分小心。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不得。女人，尤其是看起来不一般的女人，往往是麻烦的源头。
瘦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龙三不再理会，走到战战兢兢的老马面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老规矩，一车八百，四辆车三千二！现金，赶紧的！”
老马苦着脸，试图求情：“龙哥，这……这价实在太高了，我们这趟……”
“少废话！”龙三不耐烦地打断，“没钱？没钱就卸货！兄弟们，动手！”
几个混混闻言，作势就要往车上爬。
“等等！”老马急了，这批石材损坏不得。他咬了咬牙，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龙哥，钱……钱在这儿……”
龙三一把夺过信封，蘸着唾沫熟练地点起了钞票。
整个过程，廖芳菲都冷眼旁观，她身体微微调整角度，借助车身和身体的掩护，藏在衣袖下的微型高清摄像机，已经将龙三的样貌、声音、敲诈勒索的整个过程，以及周围环境和那些混混的体貌特征，清晰地记录了下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点清钱数，龙三满意地将信封揣进兜里，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嘿嘿一笑：“这就对了嘛，破财消灾！兄弟们，撤！”
混混们发出一阵哄笑，如同得胜的将军，上车扬长而去，留下安北车队的众人，面对着空了一半的钱袋和满心的屈辱。
老马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廖芳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马师傅，没事了，先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望向龙三一伙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证据，已经到手了。
安北的石材运输线，仿佛被拖入了一个绝望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车轮碾压着崎岖的路面，也碾压着司机们日益沉重的心脏。每一天，载着灰白色巨石的卡车，连同司机们更灰败的心情，都必须驶向那道如同地狱之门的省界隘口。而每一天，龙三那伙人就像准点报时的秃鹫，从未缺席，嚣张地啄食着这条艰难求生脉络上渗出的每一滴血。
更令车队老油子们心头堵得慌的，是那个谜一样的姑娘，廖芳菲。
她像一道沉默的幽灵，混迹在不同的驾驶室里。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帆布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可那帽檐阴影下偶尔掠过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冷静地映照着车厢内的憋闷、路边飞扬的尘土，以及龙三手下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这闺女……到底唱的哪一出？”午间歇脚，几个司机蹲在轮胎旁，就着冷水啃干粮，烟雾和疑惑一起缭绕。老马把烟蒂狠狠摁进泥土里，仿佛摁的是龙三的脑袋，眉头拧成粗糙的树皮：“看戏？天底下有这么看戏的？眼睁睁瞧着咱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割肉，她倒好，站得跟个尺子量的似的，屁都不放一个！这不是糟践钱，老哥们，这是拿钝刀子，慢悠悠地剜咱的心窝子！”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司机吐了口唾沫，里面似乎都带着铁锈般的苦涩，“可她跟江书记……哎，摸不清底，谁敢吭声？邪性，真他妈邪性！”
他们无法理解，那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全神贯注的“记录”。廖芳菲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校准着这片土地上空弥漫的不公气息。她的计划，远比单纯的旁观复杂，也危险得多。
她在进行一场冷酷的“压力测试”——测试的对象，是清丰县警方那身警服之下，究竟包裹着怎样的内核。
于是，每一次龙三团伙如蝗虫般围上来，用棍棒敲打车窗，用污言秽语勒索时，廖芳菲都会悄然退到卡车巨大的阴影里，或一段残破的界碑之后。她从贴身的暗袋里，换上一张全新的、未经注册的手机卡，然后拨打那个理论上代表正义与庇护的号码。
“喂，清丰县公安局吗？”她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慌张与急促，“我要报警！在安北和清丰交界的省级公路老隘口这里，有一大群人！拿着钢管和砍刀，正在抢劫安北过来的石材车！他们人很多，很凶，司机都被困住了！请你们马上派人来！马上！”
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永远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带着职业性的安抚：“收到，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详细记录，请不要慌张，保持通讯畅通，我们立即指派附近警力前往处置。”
“立即？”廖芳菲挂断电话，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她抬起手腕，露出那块与她此刻装扮格格不入的、精度极高的军用战术手表，秒针开始它残酷的计时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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