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又拿起那份申状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不知道文安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办成这三件事。
但他知道，自从登基以来，敢于一口气把这三件事同时提出来的人，文安是头一个。而且能把土地、人口、赋税的关系说得如此透彻，文安真的是一个二十未到的年轻人吗。
他把申状收好，搁在御案一角，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
长安县廨，后院书房。
文安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长安县的舆图。这张舆图是他从将作监带过来的，上面画着长安县的全境，包括城内五十四坊、西市和城外五十九乡。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这些标记是他这一个月走访的成果：哪些坊的坊正做事扎实，哪些坊的坊正是个滑头；哪些乡的田地好，哪些乡的田地薄；哪些地方的水渠通了，哪些地方的水渠淤了；哪些地方的赋税重，哪些地方的赋税轻。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个标记都要想一想，确认没有记错。
香莲、陆青宁陪着崔佳走了进来，陆青宁端着一碗茶，放在案角。三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图，没有打扰他，转身出去了。
文安没有抬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着。
他在延寿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几个字：“需重新挖水井”。
在崇德坊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坊正年迈，昏聩不堪，需换”。
在渭水边一个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土地肥沃，有吞并土地之嫌”。
画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把炭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手指，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布满了标记的地图。
地图上的长安县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张空白的图纸了，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符号和字迹，每一处标记都对应着他这一个月走访时的所见所闻。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养神。
他不知道自己那份申状雍州府后会引起什么反应。他只知道，该做的他已经做了，该写的他已经写了，接下来便是等着。
等了大约三日，县廨里忽然来了一个通事舍人，说是奉旨来传话的。
文安出来迎接，那通事舍人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说陛下已经收到了文安的那份申状，说申状写得不错，让文安在县廨好生理事，不要急于求成。还有就是要文安将所录，汇集成册，送往宫中，陛下要看。
文安躬身应了，送走通事舍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琢磨着刚才的话——“陛下已经收到了文安的那份申状”“申状写得不错”“在县廨好生理事”“不要急于求成”。
这四句话，前两句是肯定，第三句是叮嘱，第四句既是一种敲打，也包含某种认可——李世民认为他做的是对的，只是不希望他走得太快。
还有最后要求将他巡访记录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到宫中，有这样的要求，想来李世民是动了心的，没有哪位皇帝不关心自己的江山社稷，更何况是李世民这样的皇帝。
长安县令这份差事，比他预想的要难，也比他预想的要更有挑战。他转身回了后院，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心里的某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知道，后面有的是事情等着他去做。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够他忙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过文安在知道不能急，急也急不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他把那三件事拆分成更小的步骤。先要准备足够的人手，再要制定清晰的章程，然后才能开始动手。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斟酌，确认可行才落笔。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隔着窗纸，有些模糊。
他写完第一页，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阳光已经偏西了，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伸手拿了案角陆青安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他咂了咂嘴，拿起笔，继续写。
“清查人口：先备齐人手，须选老成持重、识字明理之吏，至少二十人。”
“再拟定办法，各坊各乡需在限定时间内上报实际户数和人口，逾期不报者，以隐匿论处。”
“上报之后，再派人实地核查，一户一户核对，一家一家登记。”
这其实就是后世的人口普查工作，只是相对要简单得多。
“丈量土地：须选熟稔田亩、知晓界址之老农，至少十人。”
“先摸清各坊各乡的田亩底数，再对照簿册，逐一核对。”
“核实之后，将隐匿田亩重新登记，该归公的归公，该还民的还民。”
“重新核定赋税：待人口和土地都理清了，再按实际户数和田亩重新计算赋税额度。”
“各坊各乡赋税负担不均的，重新调整。赋税重的，适当减轻；赋税轻的，适当增加。”
……
他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郎君。”陆青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饭了。”
文安应了一声，关上窗，转身出了书房。
吃完饭，文安没有立刻起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几点星子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光。
他站了大约一刻钟，转身回了屋。
他在案桌前坐下，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几行字：坊正、里正、乡正、县吏——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着接下来的事。清查人口，丈量土地，重新核定赋税。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大量人手。他得先找到可用之人，才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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