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眉头紧紧锁住,她放下照片,双手撑在桌沿:“因为这里具备最‘完美’的试验场条件——海量、真实、各异的病例,标准化的诊疗流程,完善的术后监护体系,以及看似严谨实则存在操作空间的病历与用药记录系统。 在这里测试,数据真实可靠,背景噪音(其他治疗和并发症)可以被合理归因,而且……”她顿了顿,“不容易被发现。每天那么多病人进进出出,用药记录繁杂,谁会逐一核对每一支镇痛泵是否用在了‘正确’的病人身上?谁又会把某个病人异常的肝酶升高,立刻联想到一支‘合法’领出的镇痛泵?”
“可万一出事呢?出了严重的不良反应,甚至……”小雨没说完,但意思清晰。
“那么,责任只会落在‘操作不当’的医生、‘记录疏忽’的护士、或者‘个体特异质’的病人身上。”齐砚舟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寒意,“临床一线是天然的防火墙。而真正的策划者,藏在系统、流程和审批权限的背后,安然无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这不是什么新鲜把戏。当年王德发倒卖劣质疫苗,利用的就是层层转包和责任稀释。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高,手段也更‘高级’——他们想要的不是一次性快钱,而是可持续的数据和生产合法性。”
林夏迅速翻动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停在一页:“那六支昨天被领走的镇痛泵……是不是已经……”
“很可能已经进入临床了。”齐砚舟肯定了她的猜测,“术后病人,尤其是大型手术后的患者,是最理想的观察对象。疼痛诉求明确,用药需求合理,身体处于应激和恢复期,任何非预期反应——肝损伤、肾毒性、神经症状——都很容易被归咎于手术创伤、麻醉影响或已知的并发症。”
小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急切:“那我们应该立刻筛查最近几天,特别是心外、神外、骨科这些大手术科室的术后病例!重点查用药记录和异常化验单!”
“现在不能动。”齐砚舟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轮廓。现在去翻病历,等于直接告诉对方:‘我们盯上你了’。他们会立刻切断这条线,销毁所有证据,让我们前功尽弃。我们必须先想明白他们的终极目的,找到那个一旦曝光就无法抵赖的‘锚点’。”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插入电脑。输入双重密码后,一个加密文件夹展开。里面是他利用权限,在过去三个月里悄悄搜集汇总的全市一院药品不良反应、异常事件报告。他的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一行行记录,最终,定格在两条上。
他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投映到幕布上。
白光照亮了悬浮的尘埃。
记录A:4月5日,心外科,患者刘XX,二尖瓣置换术后第三天,出现不明原因转氨酶显着升高(超正常值8倍),伴轻度黄疸。停用所有静脉药物(包括镇痛泵)并保肝治疗后,指标迅速回落。备注:原因待查。
记录B:4月3日,高值耗材库记录,同型号进口镇痛泵,领用四支。审批人:张明。
两条记录,相隔仅仅两天。
“这不是巧合。”齐砚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夏走近幕布,死死盯着那行字:“这个病人……我记得病例讨论,后来结论是‘药物性肝损伤可能’,但未明确具体药物。他恢复尚可,转去了普通病房。”
“但他的复查化验单曲线不对。”小雨突然想起,语速加快,“我当时帮忙归档资料,看到他的肝功指标像过山车,短时间内猛升又骤降。带教老师还说可能是检测误差或者采血问题……”
齐砚舟关掉投影,房间重新陷入相对昏暗的光线。他转向两人,目光沉凝如铁:“现在,你们明白了?他们不是在‘偷药’,而是在‘播种’和‘收割’。播种未经检验的化学物质,收割活体人类的反应数据。而推动医院并购,就是为了将这个试验场的规模扩大,并将数据采集的过程,合法化、常态化、系统化。”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林夏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她握了握发白的指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所以,郑天豪要的从来不只是市一院的资产和品牌。他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壳’——一个拥有三甲资质、完整病源、科研能力,且能被他绝对控制的医疗实体。一旦并购完成,审批权、采购权、数据管理权尽在掌握。届时,任何他想要测试的‘产品’,都可以打着‘新型耗材’、‘临床研究’的旗号,源源不断输入,用真实的患者完善数据,最终包装成‘经过大量临床验证’的成熟产品,推向市场,甚至……出口牟取暴利。”
“或者,用这些在‘正规’医院得到的‘有效数据’,去通过某些监管不那么严格的地区的认证。”小雨补充道,感到一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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