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郑天豪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异样的涟漪。没有预料中的讽刺或控诉,而是一种……近乎“理解”的描绘。这让他猝不及防。
他本该立刻驳斥,用更激烈的言辞维护自己“掠夺者”或“复仇者”的形象。可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他早年在美国顶尖商学院和医疗管理咨询公司拼杀,见过最“高效”也最冰冷的医疗资本运作。回国接手振虎,推动一系列并购,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他确实看不起市一院那套陈旧、低效、甚至藏污纳垢的体系。他认为药厂黑心、医院管理层贪婪、很多医生在资本和体制的夹缝中异化。他野心勃勃地想要引入资本的力量和全新的管理规则,像外科手术一样切除“腐肉”,重建一个更“干净”、更“可控”、也更……有利可图的系统。他以为自己是在建设,是在拯救。
结果呢?董事会的老家伙们只关心股价和分红,把他当冲锋陷阵的卒子;刘振虎把他当成平衡各方利益的棋子,随时可以牺牲;连他重金聘来的“专业团队”,在压力下也开始阳奉阴违,怀疑他的“终极目标”。他精心设计的“森林”蓝图,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又一场更高级的圈地运动。
而现在,他站在这个象征着他计划彻底失败的破败厂房里,手里握着的不是象征着权力与新生的权杖,而是一个毁灭一切的炸弹遥控器。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途末路的疯子。
可他从没想过要当疯子。
“……你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郑天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层坚硬的、充满攻击性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透出底下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因为我相信,你至少有一部分话,是认真的。”岑晚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说过,市一院那种陈腐的体系必须彻底改变,否则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永远只是数据、是耗材、是某些人谋利的试验品。这句话,我听见了。我想,当时在场听见的,也不止我一个。” 她略微停顿,给他回忆的时间,“如果你只是一个纯粹的、只想捞一笔就跑的投机者,早在资金成功转出的那一刻,你就应该已经在飞往某个免签岛国的头等舱里了,戴着墨镜,喝着香槟,而不是还留在这里,一遍遍打电话,一遍遍强调你的‘要求’,甚至……冒险亲自露面。你留到现在,是不是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想让人,至少听你说完?”
郑天豪沉默了。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慢慢地、彻底地从那个致命的按钮上移开,虚握成拳,落在了自己微微发抖的膝盖上。
遥控器依然在他掌心,红灯依旧在规律闪烁,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04:18。
但他拇指与按钮之间那决定生死的一厘米空隙,此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至少在未来几秒钟内,他主动触发它的概率,降到了最低点。
岑晚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但她所有的神经依旧紧绷如弦。台阶给了,动摇出现了,但还不够稳固。她需要再推一把,给他一个比“毁灭”或“逃亡”更具吸引力的、哪怕是虚幻的“选项”。
“如果你愿意,放下那个遥控器,”她的声音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力求平稳,“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还有几位一直关注医疗改革、说话有分量的独立学者。不是作为被押解的罪犯,在镜头前狼狈地辩解,而是作为一个……曾经试图用自己方式挑战旧体系、却最终陷入困境的复杂个体,把你的想法、你的困境、甚至你的错误,原原本本地讲出去。”
郑天霍猛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的冰层在剧烈晃动,怀疑、动摇、一丝被压抑已久的倾诉欲、以及更深的不信,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你觉得……会有人信?媒体会听?公众会理解?”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嘲,却也隐含着一点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我不确定他们最终会不会相信,或者能理解多少。”岑晚秋坦诚以告,毫不回避现实的残酷,“但我能确定一件事——你现在拿着这个走出去,无论是否能逃脱,在所有人心里,你都永远定格成了一个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一个失败的笑话。 但如果你现在选择坐下来,哪怕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开始对话,开始解释,哪怕过程艰难,哪怕最终仍要面对法律的审判……你至少为自己,也为这整件事,争取到了一个‘解释’的机会。 在历史的记录里,你会多一个‘人’的维度,而不仅仅是一个符号。”
郑天豪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外面的世界似乎也陷入了停滞,只有遥控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冷酷地倒数:04:05,04:04,04:03……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