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天光已经透进走廊，在磨石地面上切出斜长的亮格子。窗外的云层薄了些，灰白里透出毛玻璃似的微蓝。医院恢复了惯常的声响：推车滚轮的闷响、远处病房的咳嗽、保洁员涮拖把的水声。齐砚舟从护士站出来，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三台手术的排班表。奶糖在嘴里含成了扁薄的一片，甜味早就淡了，只剩下一丝黏着的奶气。他顺手把糖纸揉成一团，铝箔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准确投入垃圾桶的“可回收”口。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林夏迎面冲过来，白大褂下摆蹭着墙角灰白的漆皮都没察觉。她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冰凉，声音压得低，却抖得厉害：“齐主任，财务室刚传消息……账户动不了了。”
齐砚舟脚步顿住，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哪个账户？”
“对公主账。”林夏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不止是本月拨款没到账，连上个月的医保结算款都被冻结了。我问了两遍，财务说不是系统问题，是银行那边直接锁的。他们……他们收到了协查通知。”
他拧开锁，推门进去。屋里还和昨晚离开时一样，病历摊在桌上，钢笔帽子都没扣，电脑屏幕黑着，反射着窗外的天光。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取出那本黑色硬壳的记事本。翻到中间，贴着彩色便签的那页，上面是手写的资金流水。笔尖悬空，点了点几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耗材采购合同呢？德仁、康瑞这两家，尾款是不是今天付？”
“德仁的心脏支架合同昨天就到期了，康瑞的呼吸机配件明天到期。”林夏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我已经让小雨去系统里查付款状态，但……财务端口已经灰了，怕是来不及。”她顿了顿，补充道：“康瑞的销售经理半小时前给我发了私信，问我们是不是资金链出了问题。”
齐砚舟合上本子，硬壳发出轻微的“啪”声。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通知骨干，八点会议室碰头。只叫外科、麻醉、器械和护理的负责人，别声张。”
林夏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有些发白：“齐主任，还有……第三台，肝胆胰外科的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要用的弯型吻合器，库里真的只剩最后一套了。器械护士刚确认过，塑封完好，但……没有备用。”
“先开前两台。”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一台房缺修补和第二台腹腔镜阑尾，耗材都充足？”
“充足。”
“你去安排，等会儿会上再说细节。”
门轻轻关上，滑轨发出细微的吱呀。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站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铝合金窗框。楼下，保洁员正推着巨大的绿色垃圾车走过，橡胶轮子压过不平的地砖，水桶在车里晃荡，发出咣当、咣当、断断续续的声响。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脸。调出银行APP，指纹登录，页面跳转，然后，一片刺目的红。
【账户状态异常，暂无法查询余额及交易记录。详情请咨询开户行或客户经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退出，锁屏，手机放回裤兜。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八点零七分，小会议室坐了六个人。椭圆桌边，外科副主任老陈、麻醉科主任、器械科负责人、护理部主任，还有林夏。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的甜腻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刚走进来的齐砚舟身上。他在主位坐下，手肘撑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链条，银链冰凉，触感清晰。
“情况，大家多少听说了。”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财政拨款延迟，医保结算卡住，银行账户冻结。目前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先出的问题，也不确定是单一故障还是连锁反应。现在最急的，是耗材供应——林夏，你给大家同步一下具体数据。”
林夏站起来，手里的报表纸页因为汗意而微微发黏、发颤。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本月应有三项专项拨款未到账，合计三百二十七万。其中，外科高值耗材专项预算占一百一十万。目前，我们已面临两家核心供应商的付款违约。德仁医疗今天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发来正式催款函件，”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要求二十四小时内，也就是今天下午五点前，结清八十七万尾款，否则将立即停止所有高值耗材供货。清单包括我们急缺的心脏介入支架、神经外科专用导管、以及术中用实时监测设备。”
麻醉科主任老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心脏支架库里还有多少？今天下午那台急诊心梗，是王副主任主刀，病人已经推去备皮了。”
“支架……”林夏低头快速翻动记录本，“国产的还有两套，进口的只剩两套。其中一套进口的已经登记给下午的急诊PCI术。另一套……是给明天上午那台择期的。如果德仁今天断供，我们……”她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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