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合器、止血纱布、人工硬脑膜呢?”外科老陈追问,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低于安全库存线。吻合器,除了肝胆胰那台要用的最后一套弯型,直型的也只剩三套。如果明天还拿不到新货,”林夏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凝重的脸,“周三开始,所有非急诊的择期手术,全部得停。”
会议室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无形的手按进了水里。有人低头拼命翻手机,仿佛能在那里找到答案;有人无意识地搓着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护理部主任端起早已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没人敢大声喘气。
齐砚舟没动。他只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慢慢取下来,放在光滑的桌沿。银色的链条滑过木质桌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刮擦声。他看着林夏报表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额角忽然毫无征兆地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很快汇聚,顺着太阳穴的青色血管往下爬,痒痒的。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指尖在触碰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立刻收回手,塞进白大褂的侧兜,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鸣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电显示:德仁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张经理。
他起身,说了句“我去接个电话”,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空荡,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声。远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短促的“嘀嘀”声,很快又被接起。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边,按下接听键。
“齐主任,您可算接了。”对方的声音传来,干脆,直接,没有任何寒暄的余地,“八十七万,今天下班前,必须到账。否则系统会自动触发断供协议,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不只是你们,市二院、省三院那边也都拖着款,但我们公司政策是优先处理已付款单位。您知道心脏支架、神经导管这些东西,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想补货立刻就能有。”
“我们不是不付。”齐砚舟开口,嗓音尽力维持着平稳,“财政流程卡住了,院里正在全力协调。”
“协调是您的事,齐主任。合同白纸黑字写了违约责任。”对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出点别的意味,“而且,跟您透个底,这次催款这么急,不单是我们公司的决定。是银行那边……通知我们,对你们院的结算业务要‘谨慎处理’。您要是搞不定上面的问题,建议早点通知患者手术改期。别等到医生护士都刷了手,上了台,才发现器材不够。那场面……对谁都不好。”
电话挂得干脆,甚至连忙音都没多给一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齐砚舟站在原地,手机还贴着耳朵,维持那个姿势又停了两秒,才缓缓放下。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次,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惯常的锐利似乎沉下去半分,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额头的汗还没干,又泌出一些,顺着鬓角滑到下颌线。他抬手,用袖口内侧不太显眼的地方用力抹掉,掌心一片湿凉。
走廊尽头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护士小雨。她抱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走过来,花杆挺直,叶片翠绿,金黄的花瓣蓬勃地朝上张开,像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光。阳光正好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见他,脚步慢下来,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压得低低的:“齐主任……护士站都在传,说今天第三台手术可能做不了。李阿姨的儿子,就是那个叫小斌的十九岁孩子,等着吻合器救命呢。他爸……他爸今早天没亮就在住院部楼下花坛边转悠,也不说话,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齐砚舟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束灿烂得有些刺目的向日葵,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小雨咬住下嘴唇,用力到失了血色,抱着花,几乎是逃跑一样快步走开了,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他靠着墙,又站了几秒,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墙体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和衬衫,渗到肩胛骨。他刚要转身往会议室走,拐角处,岑晚秋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走来。她臂弯里还挂着一个精巧的藤编小花篮,里面是几支修剪好的玉兰。墨绿色的旗袍妥帖合身,袖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看见他,脚步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额际未干的汗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没有询问,只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刚熬的姜茶,温着。看你早上没去食堂。”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笑的表情:“喝不下。心里……堵得慌。”
她没收回手,依旧举着,手臂稳而平。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安静力量。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是恰好的温热,不烫手。杯子有些沉,是那种老式的瓷内胆保温杯,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圈已经磨损的暗红色花纹。他捧在手里,没喝,也没放下,沉甸甸的温热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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