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那张落满灰尘的旧椅子,将摊开的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用力戳下一个点,仿佛要凿穿纸背。
他开始列:
1. 场地:门诊大楼前广场(遮雨?备用室内方案?)
2. 时间:周末全天(最大化参与度)
3. 目标人群:60岁以上社区常住居民(凭身份证)
4. 筛查项目:颈动脉超声(斑块)、腹股沟超声(疝气)、腹部超声(胆囊息肉/结石)、快速血糖/血压(基础)—— 选择标准:设备相对便携、检查快速、结果直观、对应外科常见且易被忽视的老年病。
5. 人员:本院外科、超声科、护理部志愿者(排班,补偿?)
6. 物资成本:耗材(耦合剂、消毒片、试纸等)、设备折旧、可能的简餐/饮水 —— 估算。
7. 宣传路径:社区公告栏?居委会?业主群?如何精准触达?
8. 核心环节:现场设置“自愿捐助箱”。
写到第八点,笔尖顿住了。不是募捐,不搞悲情陈述,不设金额门槛。就是单纯地,把事情做好,让人看见。让那些前来接受免费筛查的老人、他们的家属、路过的市民,能亲眼看到医生们在做什么,看到这家医院还在运转,还在试图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如果觉得值得,愿意支持,那么投下五块、十块、一百块,都是一份心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这个念头清晰地蹦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极低地笑了一声,在空旷寂静的资料室里,这笑声显得有点突兀。
“疯了吧,”他对着满屋子的旧档案自言自语,声音干涩,“一场义诊,几个捐款箱,这点钱,能顶什么用?一套吻合器都买不起半套。”
可是,笑完那股劲儿过去,另一种感觉慢慢浮上来。不对。账不是这么算的。
钱是死的,制度是僵的,但人是活的。医院从来不是那几栋冷冰冰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它是每天清晨推着轮椅慢慢走进来的身影,是深夜抱着高烧孩子冲进急诊室的哭喊,是手术室门口那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真到了山穷水尽、等不来拨款、求不来通融的绝路,与其困死在四面高墙里,不如……把门打开。
把这道阻隔着医院与外界的神秘之门,打开一条缝。让街坊邻居、让寻常百姓,能真切地看见,这扇门里面,穿着白大褂的人们,每天在为什么忙碌,在为什么挣扎,又想为什么而坚持。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便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尖锐的冲动。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手机,在通讯录里快速下滑,找到了那个名字——岑晚秋。拨号。
忙音响了三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跳上。然后,接通了。
那边很安静,背景里只有细微的、像是穿过庭院的风声。
“喂。”她的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沉静的穿透力。
“是我。”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骤然变得急切的语言,“我在想,办一场义诊。免费的,专门给社区老人做几项外科相关的早期筛查。现场……设个捐款箱,完全自愿,不劝不逼。你那儿,老顾客多,很多都是附近的住户,能不能……帮忙传个话?不用说得太复杂,就说医院有个便民活动,欢迎来看看。”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几秒钟的空白,只余下电流的微音和那隐约的风声。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或许正站在她花店的后院,拿着剪刀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在掂量他这番话里的重量、风险、以及那近乎天真的可行性。
他以为她要拒绝,或者至少会提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他吸了口气,正准备再补充些什么,比如解释这并非乞讨,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沟通……
却听见她问,声音平静无波:“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下周六。全天。”
“行。”她说,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疑问或评价,“我来动员。”
就这么简单。他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心里那根从昨天凌晨起就死死绷紧、几乎要断裂的弦,因为这两个字,极其轻微、却又真切无比地,松了半寸。
“……嗯。”他最终只应了一声,“谢了。”
电话挂断。资料室里重新归于沉寂,但那股陈腐的灰尘味,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
第二天一早,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好像透亮了些。齐砚舟在门诊大楼外的台阶上,碰见了正往里走的岑晚秋。她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深色手提包,另一只手臂弯里似乎夹着一卷东西。墨绿色旗袍的立领挺括,袖口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发髻上的银簪稳稳的,闪着哑光。
他快走两步迎上去,没多寒暄,直接解锁手机,调出昨晚熬夜整理的几张简易图表,屏幕朝她递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