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项链……
是三年前那场惨烈车祸后,他从扭曲变形的救护车残骸里,在一片玻璃碴和血污中,捡回来的旧物。银质早已不那么光亮,边缘被磨得有些发花,搭扣处那道细微的划痕,记录着生死一线的混乱。它不值钱,甚至有些寒酸。他只是习惯了它的重量和冰凉触感,习惯了在需要冷静时触碰它,就像某种精神锚点,一直戴着,没换过。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那股骤然翻腾起来的、混合着荒谬、愤怒和一丝冰冷笑意的情绪。他抬脚,走进了另一部刚刚到达的电梯,按下四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
外科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林夏大概还在楼下忙收尾或者应付媒体。她的办公桌有些乱,病历本摊开着,钢笔没盖帽,笔筒里插着几支颜色各异的笔,还有一把刻度尺。
齐砚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办公电脑还处在休眠状态,他敲了下空格键,屏幕亮起。他没有立刻开始写报告,而是先登录了自己偶尔会用的、一个几乎没什么好友的私人社交账号。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本地影响力较大的几个民生论坛、短视频平台,在搜索框里,依次输入关键词:“市一院 义诊”。
敲下回车。
页面刷新,大量的结果瀑布般涌出。
他一条条点开,快速浏览。眉头越锁越紧,眼神却越来越冷。
规律太明显了。
多个不同ID、头像各异的账号,集中在今天早上7:00到8:30这个时间段,发布了大量内容相似、指向明确的帖子或短视频。文字风格虽略有差异,但核心攻击点高度雷同:作秀、假药、私吞善款、医生品行不端。有的账号甚至直接搬运对方的内容,只改几个字就重新发布。
他点开一个剪辑手法拙劣却极具煽动性的短视频。视频将他跪在地上、持续捏球囊抢救患儿的那半分钟画面,单独截取出来,掐掉了前后所有显示危重情况和团队协作的镜头。画面被故意调暗,配上阴森诡异的背景音乐,以及一行硕大的、血红色的滚动字幕:“作秀式急救,影帝级表演,一切只为流量!”
另一个帖子,则发了一张登记台的照片。照片里,岑晚秋暂时离开去核对一批新到物资,台面上确实散放着一些刚刚收下、还没来得及仔细清点登记的现金和小额捐赠物。发帖人刻意选取了这个瞬间,配文:“现金随意堆放,无人看管,谁敢相信没被顺手牵羊?监管何在?”
更离谱的,是有人不知从哪个角落扒出了他三年前从省城调来江城第一医院的正常工作调动记录。经过一番添油加醋、移花接木的“加工”,编造出了一篇细节丰富、有鼻子有眼的“爆料”:“起底‘仁医’齐砚舟:因重大医疗事故被省人民医院开除,为避风头流落到小城市‘混日子’,如今借公益洗白!”
齐砚舟一条条往下翻,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变化,没有愤怒地摔鼠标,也没有焦躁地起身踱步。只是越看,越静。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寒意的沉静。
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年轻护士压低嗓音的交谈,话语碎片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刚才32床家属偷偷问我,咱们这次收的捐款,到底有没有真的公示……我说当然有啊,公告栏贴着呢,晚上可能还会发电子版。可人家不信,非说网上都传开了,钱根本没用在病人身上,都被……”
“烦死了。咱们昨晚累死累活,抢救人的时候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现在倒好,成了别人嘴里的骗子了。”
“关键是这些帖子转得飞快,我家族群里都有亲戚转发了,还特意@我,问我认不认识视频里那个‘戴金链子’的齐医生,是不是真的……”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齐砚舟没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他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没有继续滑动。屏幕一角,一个他常年挂着的、用于简单网络分析的浏览器插件,此时悄然弹出了一个小的分析窗口。上面显示着刚刚他浏览过的那些活跃攻击账号的粗略IP分析结果:
注册地集中:城东“极速”网吧、城南“星河”网咖、城北“自由港”电竞馆。
近期登录时段高度重叠:均集中在今日凌晨4点至7点。
设备指纹相似度:>85%。
典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水军集群操作。
他向后,缓缓靠向椅背。老旧的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闭上眼,两秒。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静终于被打破,掠过一丝极其锐利、又带着了然和嘲弄的冷光。嘴角向一边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碴子般的寒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