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套民间捐赠的接收登记流程,”他合上厚厚的记事本,语气缓沉,“比许多正规企业的物资入库流程都规范。尤其是签收影像环节,时间、地点、人物、物品四要素齐全。多数民间捐赠,热度一过,留不住如此完整的证据链。”
岑晚秋立于长桌一侧,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我不信含糊的好意。捐了便是捐了,受了便是受了,每一份善意或伪装,都必须能追溯、能验证、能负责。”
老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重新评估的意味:“你电话里提及的那个‘康民服务’账户,我们这边也已初步留意到。刚刚同步核查确认,该市场主体注册成立仅二十天,注册资本认缴,实缴为零,登记股东为另一家注册在邻市的空壳公司。往上追溯一层,那家空壳公司的关联方,指向一家名为‘迅达联运’的物流企业。”
“又是物流。”岑晚秋说,语气平淡,却将这两个字咬得清晰。
“不止。”老陈略作停顿,声线压得更低,仅限室内可闻,“更值得注意的是资金路径。根据初步追踪,这几笔资金从数个不同的个人捐赠账户流出后,并未直接进入‘康民’。而是先汇入第一层壳公司账户,随后通过自动化脚本,几乎在同一秒跳转至第二层另一个名为‘恒通商务协力中心’的户头,短暂停留后,再转入‘康民服务’,最后才汇入你们医院的收款账户。三地跳转,跨省操作,全程自动化批量处理,人工干预痕迹极少。”
岑晚秋脑中霎时拉出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线:起点分散(众多小额捐赠人)→ 中间聚合(第一层壳)→ 伪装代付(第二层壳)→ 终端流入(康民服务及医院账户)。这不是简单的转账,这是经过设计的资金路径,目的不是送达,而是混淆。典型的洗白路径雏形。
“他们在测试反应速度。”她脱口而出,逻辑瞬间贯通。
老陈抬眼,目光锐利:“何意?”
“并非质疑在座各位的工作效率。”她迅速收回话锋,措辞谨慎,“只是基于现象推测动机。若真想完全隐匿这笔钱的来源,大可使用更隐蔽、层级更多的壳,甚至利用虚拟货币通道。但他们没有。他们用的这些公司,注册地高度集中于同一工业园区,地址重复率高,法人信息粗糙,显系批量代办的产物。他们似乎……并不太怕被很快查到,更像是在看,这套明显有问题的手法,我们多久能发现,发现后又会有何反应。”
老陈沉默数秒,指节在记事本硬壳上轻轻叩击。他未否认,亦未直接承认,只是道:“你提供的线索和判断,很有价值。相关情况我们已经上报,后续会加快进度核查。至于更多的操作细节和关联方,暂不便透露。”
岑晚秋不再多问。她明白,能在非正式场合听到这样的反馈,已是对方基于专业判断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信任和提示。有些墙,需要从内部合力去推。
她取出手机,走到走廊转角无人处,拨通齐砚舟的电话。
铃响两声便被接起。
“钱走了三道壳,”她语速快而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终点站是B区7栋,与康捷运同址。调查组那边确认了资金跳转路径,三地流转,自动化操作,痕迹明显。他们的判断倾向于——对方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阈值。”
电话那端静了两拍,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明白了。”齐砚舟的声线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未起波澜,“他们并非只为干扰一次配送而来。”
“是长期、渐进、系统性的干扰策略。”她接续他的思路。
“上次运输失联六小时,冷链失效,包装破损,但货最终还是送到了。此次资金流经明显可疑的空壳周转,痕迹同样未做精细掩盖,似乎也是故意让人有所察觉。”齐砚舟在那头分析,声音冷静得像在解读一份病理报告,“两次手法,模式内核如出一辙——故意留下破绽,观察并等待我方的反应强度和速度。一旦我们表现出松懈、迟疑或无力深究,下一轮的干扰,必然会更加直接、更具破坏性。”
“然则,下一轮会是什么?”岑晚秋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右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一道旧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他们已知我们开始紧盯财务与物流两条线,会不会改换攻击方式?比如,从捐赠人信誉入手?或者制造医疗纠纷?”
“短期内不会改。”齐砚舟断言,带着某种看透棋局的笃定,“他们会继续沿用并升级同类手法。因为他们的核心目的,不是造成单次损失,而是要建立一种稳定的负面预期——让医院内部的医护、外部的患者乃至公众,逐渐形成一种认知:来自民间的捐赠物资不可靠,问题总会发生,防不胜防。这种系统性怀疑一旦形成,比十次断供都可怕。这不是针对单批货物,而是要瓦解整个民间互助机制的信用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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