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已经走下主席台,手里拿着一张铺着红底、镶着烫金大字的荣誉证书,径直穿过人群间的过道,来到齐砚舟面前。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小齐,”副院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他抬起手,厚实的手掌带着温度,稳稳地拍在齐砚舟略显单薄的肩上,另一只手则朝着他,也朝着全场,竖起了大拇指,“这场仗,功劳是大家的,是每一个在岗位上顶住了的人的。但总得有个代表,把这份心,这份力,具象化。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提高了声音,“技术过硬,担当有为!我这话,大伙儿认不认?”
“认!”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年轻,响亮,充满了真诚的钦佩。
紧接着,更加汹涌澎湃的掌声和附和的声浪再次席卷了整个会议室,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那声音里,有同事的认可,有并肩作战后的释然,也有劫后余生的激动。
齐砚舟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浮起一丝清晰可辨的、甚至有些过于明显的腼腆笑容,那样子不像一个刚刚被表彰的骨干医生,倒像是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当众夸奖了作业写得特别工整、因而有些不好意思的中学生。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证书。指尖触碰到光滑冰凉的纸面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竟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下意识想将证书卷起来,塞进那个刚才还装着肉夹馍纸袋的白大褂口袋,又立刻觉得这举动过于随意,不合时宜。只好略显僵硬地捏着证书的边缘,身体站得笔直,目视前方。
“……其实,”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沙哑一些,清了清喉咙才继续道,“其实昨晚上,大家都一样累,一样拼。老吴在机房,眼镜片都快被屏幕熏出油了;分诊台王姐,我记得她写了满满三大张A4纸,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还有药房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他的目光看向台下某个方向,语气放缓,“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抱着扫不出码的扫码枪,蹲在货架旁边掉眼泪,不是因为怕挨批评,是怕自己漏掉一个批号,耽误了哪个病人的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台下许多熟悉的面孔,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恳切:“我只是……碰巧对那套系统的运行逻辑,还有攻击可能利用的弱点,多想了那么几步。真要论起扛事、论起在混乱里维持秩序,在场的每一位,都排在我前头。”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理解的低笑声,先前那种过于正式和紧绷的气氛,仿佛被这朴实的话语悄然融化,松弛了下来。几个相熟的护士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甚至举起手机,对准台上难得露出“窘态”的齐主任,快速抓拍了一张,顺手就发到了科室内部群里,还配了行俏皮的文字:“快看!齐·荣誉证书·害羞·砚舟主任!”
副院长没再多言,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欣慰而了然的笑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回到了主席台,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了许多。一位位受表彰的人员被念到名字,依次上台。有在深夜系统瘫痪时,摸黑用手电照明、连夜人工搬运和核对应急药品的后勤保障组大叔们,他们的工装上还沾着灰;有本该轮休、却一个电话就赶回医院主动顶班的年轻医生和护士,眼里的血丝尚未褪去;还有几位白发苍苍、在系统中断期间,坚持用一丝不苟的钢笔字手写处方和病历的老专家,他们接过证书时的手,稳定而苍劲。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爆发出真诚而热烈的掌声,有人吹起响亮的口哨,有人高喊“某某某,露个脸!”,场面热烈得不像平日里肃穆的医院会议,倒像是某个亲密集体在经历了一场硬仗后,发自肺腑的庆功与团聚。
齐砚舟早已退回到原先靠墙的位置,只是不再试图隐藏。那张红艳艳的证书一直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再试图塞进口袋。他静静地站着,听着台上台下交织的声浪,看着那些平日里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或许天天见面却忙碌得无暇多谈的同事,此刻带着或激动、或腼腆、或自豪的笑容走上台,接过那象征肯定与感谢的红绸带和奖状。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慢慢充盈、扩散开来。那不是立功受奖常见的激动或荣耀感,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如同冬日里喝下的一口热汤,顺着食道缓缓下行,然后热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向肋骨的缝隙间一圈圈地漾开,熨帖着每一寸疲惫的神经。
他忽然想起凌晨四点多,最混乱的时刻稍歇,他靠在信息科冰凉的塑料椅背上,闭着眼假寐。外面走廊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药房负责夜间值守的刘师傅——一个平时话不多、总在默默整理货架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走到齐砚舟旁边,轻轻往桌上一放。“家里婆娘刚送来的,还热着,”刘师傅只说了这么一句,粗糙的手指在饭盒边缘蹭了蹭,转身就走,带上了门。齐砚舟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打开饭盒盖子,扑鼻而来的是家常炒茄子的香气和米饭的热气,那白色的蒸汽瞬间扑满了他疲惫的眼镜片,模糊了眼前冰冷屏幕的光,也模糊了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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