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不是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
手术台前,连做八小时手术,救下三条命,下了台,护士长红着眼圈拍他肩膀,他也只是笑着擦擦汗:“今晚食堂得给我加个鸡腿吧?”
被人背后捅刀子,说他靠关系上位,说他手术成功率造假。同事气不过,要帮他理论,他只耸耸肩:“哦,知道了。”第二天照样上台,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仿佛那些话只是耳旁风。
他习惯用玩笑当壳。
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壳,护住里面那个其实很怕失望、也很怕辜负的人。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病人失望,怕同事失望,怕领导失望,更怕——虽然从不承认——怕自己对自己失望。
所以总是笑,总是轻松,总是“没问题”“交给我”“小事”。
可此刻,壳裂了。
不是被人打碎的,是他自己从里面推开的。
他不想躲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一直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动作极慢,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指尖离开她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他继续抬手,伸向她额前。
那里有一缕发丝,被风吹乱了,斜斜地搭在她眉梢。发丝很细,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它。
动作极轻,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他的指腹掠过她的额头,皮肤很凉,光滑,只有浅浅一道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即使睡着时也不会完全消失。
他看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很多个深夜。
他在值班室翻病历,她在花店后屋算账。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为不同的事忙碌,却同样皱着眉,同样在深夜里独自对抗着什么。
他的心口那股热劲儿,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是冲动,不是激情,是某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俯身。
身体前倾,手臂还环着她,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别扭,但他没在意。他只是低下头,朝着她的额头,慢慢地、稳稳地靠过去。
三寸。
两寸。
一寸。
他的嘴唇触到她额头的皮肤。
极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像雪花落下,像深夜的露水凝结在花瓣上。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是虔诚。三秒,也许五秒,他就那样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她发间那股熟悉的、不浓不淡的雪松香。
然后他退开。
坐直身体,手臂重新环紧她。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拍,砰砰,砰砰,在安静的胸腔里敲出清晰的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冲动——虽然看起来像。不是趁她睡着占便宜——他从来不屑于那样。更像是……终于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就像一台复杂的手术,所有步骤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所有器械都准备好了,时机也到了,刀落下那一刻,反而特别稳,特别准。
他没再看她。
只抬起头,望着前方。城市依旧亮着,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星河都铺在了地上。医院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广告牌又亮了一次,红蓝交替的光像两把巨大的刷子,从夜空这头刷到那头。光扫过他的侧脸,一闪而过,他眨了眨眼。
感觉刚才那一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
淡淡的,凉凉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和她发间的香气。那不是转瞬即逝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印在那里,像盖章,像烙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想笑。
嘴角已经扬起来了,但又忍住了。不是怕吵醒她,是觉得这一刻太珍贵,珍贵到连笑都像是一种打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她动了。
不是猛地惊醒——她没有那种惊慌的反应。不是挣扎起身——她没有要逃离的意思。她的睫毛先颤了两下,很轻微,像蝴蝶停在花上时翅膀的振动。然后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真的只是一条缝,窄窄的,在月光下能看到眼珠的转动。
她没抬头。
没立刻说话。
没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静静地靠着他,耳朵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但节奏变了——更浅,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几秒。
也许十秒。
她轻轻吸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从梦里飘出来的叹息。那口气吸进去,然后缓缓吐出来,带着身体轻微的起伏。像是确认自己没醒错地方,没靠错人。
然后,她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垂开始,那点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晕开。颜色很淡,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最后连锁骨处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那不是害羞的红,不是尴尬的红,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讶、确认、和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红。
她下意识想坐直。
肩膀刚抬起来一寸,手臂刚要使力,就被他左手轻轻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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