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赢了。”岑晚秋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阴翳:“赢,是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好像还没彻底落地。就像做完一台大手术,病人生命体征稳住了,推回病房了,可你还是会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每一个步骤,担心有没有哪个小血管没扎好,会不会有迟发性出血。”
“你总是这样。”岑晚秋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尘埃落定了,你还老是盯着地面看,生怕踩到自己投下的影子。”
齐砚舟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很浅,但眼尾细小的纹路因此而牵动,那颗靠近眼角的浅褐色泪痣也随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可能吧。当医生当久了,落下职业病。看什么都习惯先往最坏的可能性上想,先琢磨‘并发症’。”
岑晚秋也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早春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在她左脸颊那个不常显露的浅浅梨涡处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舒适的沉默,只有头顶吊扇单调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一样填充着空间。老陈端着两个大瓷碗从后厨走出来,碗口热气蒸腾,带着浓郁的牛肉汤和酱油的香气。宽面条浸在油亮的红汤里,上面铺着几大片炖得软烂的牛肉,一颗边缘煎得焦黄酥脆的荷包蛋卧在面上。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腌得色泽透亮的萝卜干。
“免费送的,庆功小菜!”老陈笑眯眯地说。
“庆功?庆谁的功?”齐砚舟挑起一边眉毛,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让热气散得更快些。
“当然是您啊!”老陈一指他,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街坊邻居特有的熟稔和直率,“这后街谁不知道您昨晚干了件大事儿?警察呜哇呜哇地来,还从楼顶上押下来一个人,好多早起买菜的都看见了!听说是有亡命徒想炸医院,被您一个人给堵在楼顶水箱间里,硬是把遥控器给抢下来了!是不是真的?”
“瞎传。”齐砚舟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一起普通的安保巡查,发现了个可疑人员,配合警方处理了一下。没那么多戏剧性。”
“得了吧齐主任!您甭蒙我!”老陈显然不信,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亲妹妹就在你们急诊当护士!她今早交班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说您连着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最后愣是爬上了那个又高又陡的水箱架子,面对面把歹徒手里的炸弹遥控器给夺下来的!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齐砚舟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含糊地说:“快吃你的面去,再啰嗦,面要坨了。”
老陈见状,知道问不出更多,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耸耸肩,转身回柜台后面忙活去了。
岑晚秋夹起几根面条,在碗边轻轻拨弄着散热,抬眼看向对面:“你干嘛不让人知道?”
“知道了反而麻烦。”齐砚舟咬了一口荷包蛋,蛋白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有人会觉得你太能耐,把你架到高处,以后什么事都找你;有人会觉得你太‘危险’,或者太‘招摇’,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都不是什么好事。”
岑晚秋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专心吃面。
两人就这样,在上午安静慵懒的咖啡馆里,慢慢吃着简单的早餐。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原木桌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将盛面的奶白色粗瓷大碗映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窗外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附近空地上放着风筝。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一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了片刻,又“叽喳”一声,振翅飞走了。
齐砚舟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将空碗轻轻推远了些。他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解锁,主界面干干净净,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应用推送,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或未接来电。他又熟练地点开医院内部系统的APP,输入工号密码登录,后台运行平稳,各科室的常规报修记录和异常事件列表,显示为一片令人安心的空白。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
“以后……少看这些。”岑晚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轻声说。
“习惯了。”齐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到了胸前的听诊器链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就像你每天开门营业前,总要拿着账本把前一天的流水再核对一遍一样。职业习惯。”
“我那是小本生意,怕算错账。”岑晚秋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娇嗔的意味。
“我这也是。”他笑了笑,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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