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流程,只要网上一闹,就可以直接停掉一个外科主任的手术权?”
“齐主任。”陈科长语气软了些,但软里带着点无奈,“我们也不想这样。可你看看外面,记者都架好机器了,省卫健委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三次。要是处理不好,整个医院的声誉都会受影响。你也是医院的人,你也不想医院出事,对吧?”
齐砚舟没再说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签字笔,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在“接收人”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日期,时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陈科长松了口气,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你先休息几天,等结果出来自然会通知你。这段时间,门诊也可以照常接,但手术相关的工作先放一放。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医务科。”
“我知道了。”他说。
人走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落下去。他坐回椅子上,椅子的吱呀声比早上更响。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
登录内网系统,输入工号和密码。页面跳转到个人病例摘要界面,所有由他主刀的手术记录按时间排列,共三百二十七例,死亡病例十九例,全部标注“术后死亡,家属知情同意”。他一行行往下看,三百二十七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他点开最近三年的所有条目,逐项截图,保存到本地文档。动作不快,也不慢,像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存完后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份_摘要”,加密压缩,拖进U盘拷贝了一份。另一份留在电脑里,隐藏路径,文件夹命名改成“系统日志_”,混在一堆系统文件里。
做完这些,他关机,拔掉U盘,放进抽屉锁好。起身时顺手拿了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披上,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没人。保洁员推着拖把车在拐角处擦地,水痕湿漉漉的,泛着消毒水味。他绕过那滩水,沿着安全通道走下去。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经过急诊后门,他停下来。
这里比较偏,平时只有送药和运垃圾的人走。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门外的空地不大,停着两辆垃圾车,还有几个大垃圾桶。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消毒水混着腐烂的菜叶。
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太阳藏在里面,光线灰蒙蒙的。远处门诊大楼前的喧闹隐约传来,人群的喊声、记者的提问、扩音器的播报,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是岑晚秋。
她穿了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披着,被风吹乱了也没理。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走近了递给他。杯子上印着一朵百合,是他见过的那只。
“温的。”她说,“别喝冷水。”
他接过,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枸杞香。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时间出门的。
“我绕后面来的。”她靠着墙站到他旁边,没看他,“正门全是人,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那个举遗照的男人叫赵建国,是赵德海的弟弟。刚才在新闻里说,是你故意隐瞒病情,逼他们签字做手术。说得声泪俱下的,好多人在底下评论说看哭了。”
“我没逼。”他说,“术前谈话录了音,知情同意书原件在档案室,笔迹也能鉴定。他当时签的字,我亲眼看着他签的。”
“他们不在乎真假。”她声音低了些,眼睛看着远处的住院楼,“只要有话题就行。张明要是真回来了,他最懂怎么玩这套。找人,煽动,买热搜,一条龙。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连他人在哪都不知道。”
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风吹得纸杯微微晃动,水纹一圈圈荡开,杯壁上的百合花也跟着晃。
“我不是怕他们说我做错手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怕以后没人敢碰高危病人。明明有一线希望,就因为怕被骂、怕被告,干脆不做。那以后谁来救那些快死了的人?”
她侧过头看他。
他眼睛盯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住院楼的外墙上。那里爬着一排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已经红了,红得发暗。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话。
“我知道。”她说。
两人没再说话。
树影在地面移动,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大门口。有一群鸟从头顶飞过,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高,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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