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着诊室门缝往外瞟了一眼。门缝很窄,只够看见走廊尽头的一角。但就那一角,已经够了——几个扛着设备的人站在门诊大厅中央,旁边围着一圈人,中间有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张遗照。照片上是个老头,穿着老式中山装,脸瘦削,眼神浑浊,黑白照片放得很大,边角镶着黑框。
人群在动,像潮水,一波一波往这边涌。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音扎进耳朵里,让人不舒服。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病历。
第三个病人,第四个,第五个。中间他出去上了趟厕所,路过护士站时,看见小刘正跟几个护士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直播画面。他走过去时她们慌忙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整理病历。他没说什么,径直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个窗户,正对着医院大门。他站在窗前,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大门外聚集了至少四五十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有拉横幅的。横幅上写着黑字:严惩黑心医生,还我亲人公道。旁边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印着他的照片,是从工作证上截下来的,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照片被人打了红叉,叉得很用力,把脸都划花了。
人群中间,那个举遗照的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顶上,用扩音器喊着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那姿势他认得——三年前,赵德海的弟弟,就是那个冲上来揪他领子的人,就是这个姿势。
他收回视线,洗了把脸,回到诊室。
十二点半,午休时间。他没去食堂,留在诊室吃盒饭。
饭菜早就凉了,米饭结成块,青菜泛黄,红烧肉的油凝固成一层白腻。他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得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完后把饭盒压扁,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上沾着油,他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岑晚秋打了语音过来。他接了,放到耳边。
“你现在在哪?”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店里来了客人。
“诊室。”
“外面已经有记者堵着了,还有人拉横幅,说是受害者家属集体维权。新闻标题全是‘市一院外科主任涉嫌医疗事故致死’,配图就是那份所谓的病历截图。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你现在不能露面。记者就在门口堵着,见谁采访谁。刚才我路过,听见他们说要等你下班,堵你个人。医务科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
“你小心点。他们这是冲你来的,不达目的不会停。我刚才想了想,那个举遗照的,应该就是赵德海的弟弟。三年前那件事我还记得,你跟我提过。张明要找帮手,第一个就会找这种人。”
“嗯。”他应了一声,“你忙你的。”
“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知道。”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没什么变化,胡子还是没刮,眼下有淡淡的影子,但眼神是平的,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水花看了几秒,然后扯了张擦手纸,把脸擦干。
下午两点,医务科长来了。
四十来岁,姓陈,平时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偶尔还在食堂坐一桌吃饭,聊聊孩子上学的事。今天却绷着脸,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个行政干事。那干事他认识,姓周,去年刚来的,平时见谁都点头哈腰,今天也绷着脸,像被人捏着脖子。
“齐主任,方便说句话吗?”陈科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可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请对方进屋,顺手关了门。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里有几个人在探头看,又缩回去了。
陈科长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没打开。他坐得很直,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上,又移开了。
“情况你也知道了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网上那些东西……影响很大。院长刚开完紧急会议,省卫健委也来电话了,要求医院立即处理。现在这个舆论压力,谁也扛不住。”
齐砚舟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没有说话。
陈科长顿了顿,继续说:“院里的决定是,暂时停止你的手术资格,等调查清楚再说。这不是处分,只是临时措施,配合调查期间暂停主刀资格。门诊还可以照常接,但手术相关的工作先放一放。”
齐砚舟看着他,问:“这份病历,是从哪个系统调出来的?原始档案比对过了吗?有没有正式投诉?哪家属提交的证据?”
陈科长避开他的视线,咳嗽了一声,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目前还没有正式立案。但舆情太猛,公众情绪控制不住。医院也不是不相信你,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先稳住局面。齐主任,你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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