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医院系统里的那份病历写着‘已完成术前抗凝准备’,也写着‘吻合完成时间为十四点三十五分’,还写着‘止血夹使用数量为三枚’。这些数据,看起来都很规范,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
“问题在于,它们全错了。”
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也不说话了,镜头对着他,一动不动。
“真实情况是:第一,患者本人术前明确拒绝注射低分子肝素,家属当场签字确认,护理记录上有原始签名和时间戳;第二,我宣布吻合完成的时间是十四点二十七分十八秒,手术室音频系统有录音为证;第三,实际使用的止血夹是四枚,器械护士清点时我也亲自核对过。”
他说得极稳,一条接一条,像在念一台手术的步骤清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这三项误差,单独看可能是笔误。但凑在一起,就只能解释为——这份病历被人改过。”
他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有坐下。
张明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袖扣。那枚袖扣是银色的,刻着医院的徽章。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齐主任说得真动情。”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可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总不能光靠一张嘴吧?毕竟……记忆这种东西,最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看向法官。
“我们做医生的都知道,每天几十台手术,谁能记住每一个细节?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记混?更何况时隔三年——三年里齐主任做了多少台手术?少说也有几百台吧?几百台手术的细节,全记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摇摇头。
“这不是记性好,这是……有问题。”
齐砚舟看着他,没生气,反而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扯了一下,没到眼睛里。
“你说得对。记忆确实会出错。所以我不会只靠记忆。”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法官。
“我请求调取当天手术室的全程音频记录,以及护理交接班日志原件。另外,如果可能,请允许我查看垃圾桶当日的医用废弃物登记——我要找一个编号为M3-7的钛夹残骸,那是我亲手剪断的第四个夹子,应该还在那里。”
法官略一沉吟,点头示意书记员去办。
张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下头,假装翻看手里的文件夹,但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皱了。
等待期间,法庭陷入短暂沉默。
齐砚舟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听诊器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看手机,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着天花板,大概是怕拍不到什么尴尬画面。
十分钟后,书记员带回两份材料:一是手术室监控系统的音频片段,二是护理站保存的手写交接记录原件。
法官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清晰的声音从法官面前的扩音器传出:
“麻醉师,吻合完成,准备关腹。”
是齐砚舟的声音,冷静平稳,和刚才说话时一模一样。
“收到,调整镇静剂量。”
是麻醉师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清楚。
画面下方显示时间戳:14:27:18。
全场一片寂静。
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法官,屏幕上的弹幕炸了,但现场没人说话。
张明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随即强笑道:“音频确实能说明时间,但这只能证明你说了那句话,不能证明你当时真的完成了操作。说‘完成’和真的完成,是两回事。”
“那你再听听这个。”齐砚舟说。
法官继续播放。
音频里紧接着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紧张:“止血夹用了四个,对吗?”
齐砚舟的声音:“对,左缘一个,右上方两个,还有一个在远端分支。”
护士:“登记了。”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护士在记录本上写字。
音频结束。
齐砚舟看着张明:“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我说了句话’吗?”
张明没答。他看向法官,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从容:“法官,这些音频可以剪辑,也可以串通伪造。我建议请技术部门做真伪鉴定。现在的技术,什么都能造假。”
法官尚未回应,齐砚舟已经翻开护理记录本,翻到相应页面,递给书记员。
“这是当天夜班护士亲笔填写的交接记录,上面写着‘患者拒接抗凝治疗,家属签字’,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六分,早于手术开始前两个小时。您可以让笔迹专家比对。这不是音频,是纸,有墨水,有签名,有时间。”
书记员接过,转交法官。
法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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