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到检验科。两份血样标签模糊,退回重采,经手人签字栏写着张明的名字。血样是什么时候送的?送检单上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二十分,但退检通知是下午三点发出的,中间四个多小时,血样存放在哪儿?谁接触过?有没有可能被调换?
再往后翻,系统日志显示夜间值班医生排班表被人手动修改过。原定林夏值班,心血管内科主治,十年经验,处理夜间急诊得心应手。但修改后的排班表上,林夏被换成一个刚轮转三个月的实习生,名字叫陈锐,本科还没毕业,执业医师证都没拿到。修改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IP地址显示来自医院内网,账号是医务科的一个公共账号,密码人人皆知。
三个节点串起来,像一根线穿了三颗珠子。
药物替换窗口期——张明拿那个信封的时间,正好卡在药厂提交检测报告的前一天。如果信封里装的是药品审批材料,那批药很可能有问题,而张明签字放行的时间,恰好能让这批药赶在报告出来前进入临床。
病历篡改权限路径——公共账号,人人可用,查不到具体是谁操作的。但那个时间段,能进医务科、能接触那台电脑的人,不超过十个。张明是其中之一,他老婆是医务科科员,也有权限。
值班人员漏洞——把林夏换成实习生,如果夜间发生意外,实习生能处理吗?不能。如果发生的是药物过敏反应,实习生能识别吗?不能。如果病人死了,追责时谁负责?实习生,或者带教老师,但带教老师当晚不值班,电话打不通,最后只能归结为“医疗意外”。
全都对上了。
三秒结束,他猛地睁眼,额头一层细汗,右手食指微微发颤。这是老毛病了,每次高度集中注意力后手指都会抖,像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生理反应。他没动,坐在那儿缓了十秒,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伸手摸向抽屉。
抽屉里整齐码着一排病历本——不是医院那种正规病历,是他自己做的复印本。五年来经手的所有复杂手术,每份都复印留存,按时间编号,装订成册,塞满整整三个抽屉。他从最上面抽出一本旧的,封面上用黑笔写着“2019-2022”。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写下一行字:
“他们要制造一场无法追责的医疗事故。”
笔尖顿了顿,墨水洇出一个小点。他又补了一句:
“目标不是我,是病人。”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台灯是暖黄色的,四十瓦的灯泡,照着纸面泛起一层光晕。字迹有点歪,是手还在抖。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从电梯口方向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齐砚舟没动。他盯着门板,屏住呼吸,右手慢慢伸向抽屉——不是病历本那层,是最底层,里面放着一把瑞士军刀,他爸留给他的,很多年没用过。
脚步声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翻什么东西。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进了电梯。
他等了三分钟,才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地胶上什么也没有。他开门看了一眼,门口垫子上放着一张广告单,印着某某装修公司的名字,半新不旧,像是刚塞进来的。
广告单。装修公司。晚上八点多塞广告?
他把广告单捡起来,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但右下角有一个折痕,折得很深,像是有人故意折的。他对着光看了半天,没看出所以然,把广告单收进口袋,重新锁上门。
回到书桌前,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是黑白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像是心电图走平了。他坐下来,手指搭在鼠标上,犹豫了几秒,然后插上U盘——一个磨了边的黑色小方块,存着他这几年做过的所有复杂手术录像备份。点了加密,设了双重密码,一个是他母亲的生日,一个是第一台独立手术的日期。拔下来时U盘有点烫,他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的温度慢慢传到掌心。
然后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床垫,把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整个拉出来。抽屉底下有个夹层,是他自己用美工刀挖的,正好能塞进一个U盘。他把U盘放进去,又把抽屉推回去,床垫放下,压平整。上面压着一本书,《神经外科学》第七版,扉页上写着他入学那年买的,书页已经翻得发黄。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是十六年前的冬天。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呼吸机滴滴响个不停,氧饱和度一直在八十上下晃。医生说误诊了,晚期肺癌当成肺炎治了三个月,等发现时已经扩散到骨头。他在走廊里蹲了一夜,手里攥着她的病历,一页页翻,想找哪里错了,可看不懂。病历上全是潦草的字迹和缩写,他只能认出“咳嗽”“胸闷”“阴影”几个词。第二天早上母亲走了,呼吸机拔掉后不到十分钟,心电监护变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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