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拐上主街,左右看了看,朝东走了五十米。
那里有一个破旧的临街会所。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上面写着“金泉会所”四个字,有两个字已经掉了半边。门口站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他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
“送花的?”那人问。
“嗯,老板订的。”岑晚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怯,像是不敢大声说话,“说今晚有人喝酒,让放点花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桶,让那人看见里面耷拉的玫瑰。
“花不好看,”她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便宜处理的。”
保安瞅了眼桶里那些发黄的花瓣,嗤笑一声。烟从他嘴角掉下来一点烟灰,他伸手弹掉。
“行吧,”他说,“放后门去,别进大厅。里头正喝着,别扫兴。”
她应了声,低头往后门走。
后门在会所侧面,是一条窄通道,两边堆着杂物。几个空酒瓶靠在墙角,还有一堆纸箱,压扁了摞在一起。她走到后门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花。
她把最外面的几支玫瑰拿出来,假装在挑拣,实际上在听里面的动静。
后门是木头的,旧了,门板有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白惨惨的日光灯,照着一地烟头和酒瓶。里面吵得很——笑声,碰杯声,还有人拍桌子吼“再来一瓶”。声音一阵一阵涌出来,带着烟味和酒味,还有烤串的孜然味。
她蹲在那儿,手指捏着一支玫瑰,慢慢转动花枝,像是在检查花瓣。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内侧一按——录音器开了。
那是芝麻大的一枚黑色芯片,用双面胶贴在袖口内侧。按一下就启动,能录三个小时,存满自动覆盖。她昨晚试过,效果还行,就是声音有点闷,得靠近声源才行。
她把袖子往门缝那边靠了靠。
屋里烟雾腾腾。透过门缝能看见一部分——七八个人围着长桌坐,桌上全是空酒瓶和烟灰缸,还有几个筹码散着,像是赌过几把。有人敞着衬衫领子,脖子上挂金链,金链很粗,在灯光下晃眼;有人脚踩在椅子上,举着杯子嚷。
“敬咱们自个儿!”那人喊,杯子举得老高,“这事儿办得漂亮!”
其他人跟着喊,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医生现在缩着头不敢出气,他妈的三年前的事都能翻出来搞他,这回看他怎么蹦跶!”
一阵哄笑。
岑晚秋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像是没听见。
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这边,脚步声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那人走到门边,拉开后门,一股冷风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
“操,真他妈冷。”那人骂了一句,掏出烟,点着,站在门口抽。他背对着她,没往她这边看。
她蹲在那儿,离他不到两米。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酒味,还有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劣质的,冲鼻。她没动,只是继续整理花,把一支发黄的玫瑰放进桶里,又拿出另一支。
那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进去了。后门又关上。
里面继续吵。
有个戴眼镜的端起酒杯,声音有点飘,像是喝多了:“郑总说了,这事翻篇了。以后没人敢挡我们的路!”
哄笑声炸起来。有人拍桌,有人撞杯,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滋啦——像指甲刮黑板。有人站起来跳舞,扭得歪歪斜斜,撞到桌子,又撞到墙,差点翻倒空调外机。空调外机在墙角,轰隆隆响,他撞上去,嘭的一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岑晚秋听着。
她手指贴着花桶边缘,指甲掐进木屑里。木屑是湿的,有点扎手。她掐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塞进一点木屑,有点疼,但她没松。
她没多留。
蹲了大概三分钟,她站起身,把那桶花往墙角推了推,确定不会倒。然后低头走出后门,顺手把围巾拉高,遮住半边脸。
回到巷子,她脚步加快。不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步子,而是快走,几乎是小跑。鞋底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溅起水花,打湿了裤脚。她没管。
推开花店后门,她带进一股冷风。
齐砚舟站在布帘边等她。
他换了个位置,从后间走到前厅,站在布帘和柜台之间的阴影里。看见她进来,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的胳膊很凉,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
她摘下围巾,递出袖口里的录音器。
芝麻大的黑点,沾着点灰。她把它放在他掌心,小小的,几乎没重量。
他接过,没说话,转身进了后间。
屋里灯关了。他刚才进来时就关了,只靠暖气片上方的小夜灯照出一点轮廓。那张老式木椅还在原地,桌上放着那块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泛着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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