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看着她动作,起身走过去。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吱呀,这次他没有在意。他走到操作台旁边,站在她右手边,离她大概半米远。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汗水混着洗发水的味道,有一点咸,有一点甜,很真实,很她。
“我来帮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怕吓着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去接她递过来的一束花。
她的手忽然一缩。
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的退缩,而是像被烫到了一样,嗖的一下把手收了回去。那束白玫瑰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有几片花瓣被抖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几片白色的羽毛。她的动作太大,差点把旁边的花瓶带倒,花瓶晃了两晃,稳住了,但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留下几个圆圆的水渍。
她低声道:“我自己来。”
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拒绝——不是拒绝帮助,是拒绝这个人现在的帮助。因为她知道,他过来帮忙不是因为想帮她,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过来帮忙,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女人比男人敏感一百倍。
他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人。他的表情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形状,但里面的内容已经空了。他感觉时间停了一秒,或者两秒,也许更久。他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目光落在手里的白玫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三秒后,他收回手。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他把手放回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然后又松开。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剪刀,剪刀的刀刃上沾着白色的汁液,是花茎流出来的,黏黏的,在光线下闪着微光。他把剪刀拿起来,轻轻放回台面上,刀刃朝外,手柄朝内,朝着她的方向,方便她下次拿。
“好。”他说。
一个字。和刚才那个“嗯”一样短,一样轻,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嗯”是敷衍,“好”是退让。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水池,脚步比平时重,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压很大,水流冲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池底部,发出哗哗的响声,溅起细密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袖口上、白大褂的前襟上。他伸手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调水温,就那么用凉水冲着,双手平摊,掌心朝上,让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他盯着自己手背的血管。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像一张地图,每一条都通向某个地方。他做手术的时候,这双手稳得像石头,缝合、打结、分离组织,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但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着它们发抖,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哗哗地流,流进下水道,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没抬头。她听见他走开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但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低头继续剪枝,剪刀咔嚓咔嚓,一下接一下,节奏比刚才更急了。她拿起一枝白玫瑰,花茎上有一根刺,不大,但长在节间的位置,有点碍事。她用剪刀的刀刃去刮那根刺,刮了两下没刮掉,有点恼了,用力一折——花茎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脆响,断了,不是从节间断的,是从中间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暴力撕裂的伤口。
那根刺在折断的同时扎进了她的拇指侧面。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拇指侧面渗出一颗血珠,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玛瑙。血珠越聚越大,终于承不住了,顺着指侧滑下来,在指甲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淌,在指腹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没管。没有皱眉头,没有嘶的一声倒吸凉气,没有去找创可贴。她只是随手把断茎扔进垃圾桶,花茎落在桶底,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然后她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纸巾立刻被血洇红了一小片,像一朵盛开的小红花。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干活。拇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不在意,或者说,她故意不在意。那点痛,和她心里正在经历的那种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风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不是风吹的,是有个骑共享单车的年轻人路过,车筐里夹着一杯咖啡,咖啡杯的盖子没盖严,颠簸的时候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他白色的衬衫上,他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加速骑走了。他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车轮带起一阵风,风铃被那股风带了一下,铜管晃了几晃,发出几声零碎的、不完整的声响,像一句话被拆成了单个的字,拼不成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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