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光。岑晚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是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是她自己买的,说“做饭的时候看着它心情好”。她的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翻动锅铲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那道浅浅的疤痕。她的动作很熟练,翻锅、加料、调味,每一个步骤都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不能出错的事——因为她不是在做给自己吃,她是在做给他吃,给他母亲吃。她希望他们吃得开心,希望他们觉得好吃,希望他们说“嗯,不错”。她不是一个会在嘴上讨表扬的人,但她在心里期待。每个人都期待。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她背对着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旗袍隐约可见,像蝴蝶收拢翅膀。她的腰很细,围裙的带子系在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结打得很好看,两个耳朵一样长,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她腰上。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住——她站在阳光里,系着围裙,为他做早饭。这个画面,他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现在它在眼前,真实得像一块可以触摸的石头。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左脸的梨涡浅浅一现,像一个在水面上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的涟漪。“醒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温柔,像一杯温水,不烫,刚好。
“嗯。”他走进去,走到她身边,“做什么呢?”
“葱油拌面。”她低头翻了一下锅里的面条,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确认火候,“你妈说你爱吃。”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爱吃葱油拌面,从小爱吃。小时候母亲做,他能在碗里加三勺醋,吃得满头大汗。后来离开家,去了医学院,食堂里没有葱油拌面,他就在宿舍里自己做,用电煮锅,面条煮得软塌塌的,葱油熬得苦了,但他还是吃得很香。再后来工作了,忙了,连自己做的功夫都没了,只能在偶尔回家的时候,让母亲做一碗。他从来没有对岑晚秋说过他爱吃葱油拌面。他没说,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说。有些东西,太日常了,太普通了,普通到你不觉得它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值得被提起的信息。但她记住了。不是他告诉她的,是母亲告诉她的。她从他母亲那里,学到了关于他的、他不知道她知道了的事情。这种“被了解”的感觉,比任何“我爱你”都让人心动。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问,声音有一点哑,不是感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喉咙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的感觉。
“昨天。”她把面条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沥干,放进碗里。然后她在上面撒上葱花,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像一朵在空气中绽放的、看不见的花。“你洗澡的时候。”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把碗端起来,放在他面前,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尝尝。”她说。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劲道,弹牙,葱油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咸鲜适中,有一点点甜,是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刚好的那种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她。“好吃。”他说。两个字,很简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他说的“好吃”,不只是说面条,也是说“谢谢你”,也是说“有你在真好”,也是说“我想每天都吃你做的饭”。但他的嘴巴不会说这些话,他的嘴巴只会说“好吃”。她听得懂。
她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左脸的梨涡深深地陷了进去,像一个被阳光照亮的、小小的、温暖的巢。“那就好。”她说。她转过身,继续收拾灶台,把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水池。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不需要思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的舞者。但他看见她的耳尖红了。那一点红,很小,很淡,像一颗被谁不小心洒在雪地上的、快要融化了的红豆。他看见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半小时后,他拎着保温饭盒出了门。保温饭盒是银色的,不锈钢的,三层,最底下是粥,中间是小菜,最上面是筷子勺子。饭盒外面套着一个布袋子,是她缝的,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兰花,针脚不算细密,但很整齐。他把布袋子的带子系在手腕上,然后走出花坊。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少。他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那个永远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的路口,经过那家五金店和理发店。早餐铺子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齐医生,今天不上班?”他说:“上班,先去送个饭。”老板笑了笑,说:“给谁送的?”他说:“给我妈。”老板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路,医院就在前面,白色的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笃,节奏很稳,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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