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试下一件。”他说。
第二件是露肩款,薄纱层叠,肩带上缀着细碎的珍珠,不是一整排整整齐齐的那种,而是疏疏落落的,有的地方密一些,有的地方稀一些,像是夜露沾在花瓣上,有的花瓣上露水多,有的花瓣上只有一滴。肩带很细,大概只有半厘米宽,是真丝材质的,贴着肩膀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存在。领口是心形设计,刚好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但不暴露,因为胸前有一层薄纱做衬,那层薄纱上绣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会发出很微弱的光。
她换完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肩膀微微内收,像是在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眼神有些飘,没有聚焦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而是落在镜子更深处的地方,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齐砚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站在她旁边,而是站在她正后方,这样两个人的目光会在镜子里交汇。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看着镜子里她的肩膀——那两道锁骨的线条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肩头的弧度很柔和,皮肤在灯光下显出象牙色的光泽。他的目光从她肩膀移到肩带上,那些疏疏落落的珍珠在光线里闪着柔和的光,每一颗的光都不一样,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粉色调。
“肩带上的蕾丝,像你插花时指尖绕线的样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时候你在花坊剪枝,我坐在柜台边喝你泡的茶,看你手指绕着绿绳打结,一下两下,特别稳。那根绿色的麻绳,你每次包花束的时候都要用,绕两圈,打个结,再用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掉。你的手指头很细,但很有力,绕绳的时候手指的动作特别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一下是一下,两下就是一个结。我看着你绕绳,有时候会走神,茶凉了都不知道。你也不催我,就自己把茶端走重新泡一杯热的放回来,也不说话,就是放那儿。”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一点。那种松开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的、身体自发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被打开了,让那些一直绷着的肌肉得到了片刻的休息。她的肩膀从微微内收的状态变成自然下垂的状态,颈部的线条也跟着变了,从紧张变成舒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矮了两厘米,但更松弛了。
第三件是蓬纱款。大拖尾,光拖尾就有两米多长,从腰线以下开始向外展开,像一把倒置的白色折扇。胸前手工钉了一圈立体玫瑰,每一朵玫瑰都是用薄纱一层一层叠出来的,花瓣的边缘用热切割机处理过,有一种微微焦黄的卷边,看起来像是真的玫瑰花瓣在慢慢枯萎之前的那个瞬间——最饱满、最鲜艳,但已经开始显露出一丝衰败的痕迹。灯光一打,整件裙子像是自己在发光,不是因为面料本身有多亮,而是因为那些薄纱的层次太多了,光线穿过去的时候会在每一层之间发生折射和反射,最后从最外面那一层透出来的光已经变得非常柔和、非常散漫,像是一团被稀释了很多遍的光。
她穿上的时候动作很迟疑。每一层薄纱都要用手拨开才能把脚伸进去,拉链在背后,她自己够不着,导购帮了忙。穿好之后她站在试衣间里面,对着那面小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掀开帘子走出来。出来后她直接站在镜前不动了,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的表情不是惊喜,也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惊讶,有犹豫,有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她的目光在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里的婚纱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这两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同一个人。
这次齐砚舟也没出声。他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她——发髻因为换衣服的动作变得有些微乱,几缕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贴在颈侧和耳后;眼底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是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井底有光透上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字;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裙摆,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本来就是会发光的人。不是穿上这件婚纱才发光的,你一直在发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站在花坊柜台后面包花束的时候在发光,你蹲在门口整理花桶的时候在发光,你低着头给客人写卡片的时候也在发光。你以为那些光是花给你的,其实是花沾了你的光。”
她眨了眨眼,喉头动了动,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不是因为有口水,而是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慢慢贴上了镜面,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在镜面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纹。她的指尖碰了碰镜子里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的脸——其实是碰了镜子本身,但因为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在触碰镜中的自己。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镜中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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