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正式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目光从那件婚纱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展示架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分心的东西。
“又没人规定结婚不能正式一回。”他把衣服往她手里塞,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衣架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发出一个轻微的声响,“去换呗,就当帮个忙,让我看看效果。又不是真的要你现在就定,就是试试,看看感觉。你觉得不合适咱们就换下一件,一件一件试,总有合适的。”
她抿了抿嘴,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那是她犹豫时惯常的表情。她接过婚纱,手指捏住衣架的金属钩,指腹上那层薄茧蹭着光滑的金属表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她转身走向试衣间,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裙摆的塑料袋沙沙地响。试衣间的布帘是深灰色的厚绒布,拉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拉开了一面很重的帷幕。布帘合上那一瞬,他看到她的侧脸在帘子后面闪了一下,然后就被遮住了。
他坐回沙发,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蜷了蜷,又松开,又蜷了蜷。他盯着那道深灰色的布帘,像是要透过布料看见里面的动静。他知道她不是真抗拒,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是那种太久没为自己活过的人,开花坊这些年,每一束花都是为别人包的,每一张订单都是为了满足别人的需求,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面,穿什么都觉得“不该”。不该太好看,不该太张扬,不该让别人觉得自己在刻意打扮。这种“不该”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变成了她判断一切事情的标准——不是“我想不想要”,而是“我该不该要”。
十分钟后,帘子拉开。不是哗啦一下拉开的那种,而是慢慢的,先是一条缝,然后帘子被手拨开半边,然后整个人从缝隙里侧身走出来。她走出来时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缎面面料摩擦地毯的声音,像春天的雨落在干树叶上。她站在试衣间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灯光自动调亮了些。婚纱店的试衣间区域装了感应调光系统,有人穿着婚纱走出来的时候,头顶那几盏射灯会自动增加亮度,从百分之六十调到百分之百,照得整个人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柔和的暖光,连影子都变得温柔了。那件小立领的婚纱在她身上比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好看了很多——领口的珠链刚好卡在锁骨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把颈部线条衬托得很修长;腰线收在肋骨下方,不是那种勒得喘不过气的紧,而是恰到好处地贴合身体曲线,像是一双手轻轻地拢在那里;裙摆从腰线以下自然垂落,没有撑裙撑,缎面贴着腿垂下去,在脚踝处收成一个窄窄的A字形,走起路来裙摆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齐砚舟没说话。他站起身,绕着她转了半圈,脚步很慢,视线从她肩头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后腰。他停在她身后,看着那条收线的弧度——从腰窝往下,沿着臀部的曲线,一路延伸到裙摆的开叉处,那弧度不是笔直的,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抛物线一样的变化,在最宽的地方微微往外扩,然后慢慢收拢。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条裙摆的弧度,刚好配你走路时的节奏。你不急不慢的,像春天下小雨,不紧不慢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伞面上,落在花坊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上,一滴一滴的,不急不躁。你走路就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鞋跟落地的声音也差不多,听着让人心里很安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刺绣。那刺绣是一片很小很小的藤蔓图案,用银灰色的丝线绣成,针脚细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凸起感,像是一根真的藤蔓爬在袖口的布料上。她的指尖沿着藤蔓的走向慢慢滑动,从袖口一直滑到手腕处,然后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里有一种陌生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但又不太认识的人。
“太张扬了,不像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可你今天不是要当‘你’,是要当新娘。”他走近一步,站在她右后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他伸手碰到她的肩膀,但又没有真的碰上去,“你当‘你’已经当了三十多年了,每一天都是‘你’。但新娘只有这一天。这一天你可以不用像‘你’,你可以像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而且——”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张扬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刚刚好。你总是把自己的标准定得太低,觉得这个不配那个不该,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珠链,指尖从一颗珍珠滑到另一颗珍珠,像是在数它们有多少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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