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低头整理铲子,耳尖有点热。那种热从耳垂开始,慢慢向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廓的边缘,像一朵花从底部慢慢绽放。她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辩解也没意思。这些人不是外人,都是天天见的脸,知道她是寡妇出身,也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撑店,从不多话,也不爱笑。她们看着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虽然说不清楚“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她们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春天的泥土,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用手一摸,能感觉到温度变了,湿度变了,开始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了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记得我不喝凉茶,冬天一定让我穿够衣服;手术再晚,也会发条语音说‘我下班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铲子木柄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了,像是在用力抓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把铲子放进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皮的,灰色,边角已经锈了,放在柜台下面的角落里。她蹲下去放铲子的时候,旗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土,她没在意,站起身掸了掸裙摆,手在布料上拍了几下,土掉了一些,但还有一层浅浅的灰印在墨绿色的布面上,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有次我闹脾气不想接电话,他就在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不进门,也不走,就等我回心转意。那天很冷,他就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跺跺脚。我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他的鞋子,鞋头上有泥,裤脚湿了半截。后来我开门,他说:‘下次你想静一静,跟我说一声就行,别自己闷着。’”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又抿住了。
众人听着,没人接话,倒是有几声轻轻的叹。那叹息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羡慕,是感慨,也是对自己生活的一种无声的对照。
“这才是日子啊。”王姨喃喃,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家那个,结婚二十年,连我经期都记不住。我跟他说我今天不舒服,他问我是感冒了还是吃坏肚子了。我说都不是,他就‘哦’了一声,然后去看电视了。”她说完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苦涩,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穿了二十年,已经忘了合脚的鞋是什么感觉。
陈姐笑了:“我就说嘛,那天看你取花,他站在外面等,你们俩眼神一对上,啥也不用说了,像通电似的。我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脸热,赶紧把头转过去了。我跟我家那口子说这事,他说‘啥电?路灯吗?’气得我一晚上没跟他说话。”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菜篮子在手臂上晃来晃去,里面的青菜叶子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去了。
“哪有那么玄乎。”岑晚秋摇头,却没否认。她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梨涡还在,比刚才深了一点,像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盛着一点笑意。
李阿姨忽然问:“那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明天会不会下雨,没有一丝试探的意味,就是随口一问,但问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花坊里只有水珠从花枝上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个很小的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玻璃花瓶上,在墙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影,光影随着水面的微微晃动而轻轻颤动,像一群在跳舞的精灵。
岑晚秋的手停在绑花束的丝带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那根淡粉色的缎带勒出一道折痕。缎带是丝绸的,表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勒出折痕的地方颜色变深了,像一道小小的伤口。她没抬头,也没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哎呀!”王姨赶紧打圆场,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在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这话问得急了。就是看你这么幸福,想着要是有个小娃娃,那得多热闹。我不是催你啊,我就是想想,想想还不行吗?”她说着用手在空气中扇了扇,像是在扇走一缕看不见的烟。
“对对对,”陈姐连忙接,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在弥补什么,“肯定随你,文静又漂亮。你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那条街尾照相馆橱窗里摆过,穿白裙子,扎两条辫子,好看得很。生个女儿像你,以后也是这条街上一道风景。”她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拇指上还沾着菜叶上的泥。
“男孩像齐医生可不得了,将来又是位好医生。”李阿姨笑呵呵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水温,“女孩的话,最好也学医,母女俩一起治病救人。我女儿就是护士,虽然累,但每次回来说今天又帮了哪个病人,那个神情,骄傲得很。”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自己骄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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