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还没想到,今天会有人当面说起“孩子”两个字。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平静地说出“盼着了”。不是害怕,也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好像过去那些独自熬过的夜、压在心底的话、藏在账本夹层里的药单,都被什么慢慢填上了。被什么填上的呢?她说不上来,也许是那些深夜里他发来的语音,也许是那些手术后再晚也会绕路来花坊站五分钟的傍晚,也许是那些他替她拧开的瓶盖、拉开的椅子、扶正的枕头。这些东西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积攒在一起,就像一条河,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把那些干涸的、龟裂的河床,一寸一寸地浸润了。
她回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擦玻璃花瓶。抹布是白色的棉布,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边角有些毛边。她把花瓶从柜台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里面还有一点点水垢,她用抹布裹着食指伸进去,转了两圈,水垢掉了,瓶壁变得透亮,像一块冰。手指碰到冰凉的水面,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把最后一点污渍擦干净。水很凉,凉到手指的关节都有些发僵,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了摆在柜台上,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忽然听见王姨在门口喊:“岑老板,下周我还要买花!这次不买康乃馨了,换成向日葵!”
王姨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隔着车流和人声,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她站在电动车上,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脚撑在地上,围裙还没摘,面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换这个干啥?”陈姐问,她从花坊门口探出头去,手搭在眉骨上挡着阳光。
“图个吉利!”王姨回头一笑,笑容在阳光下很亮,露出两颗镶过的金牙,“人家要添丁了,咱也得跟着沾喜气。向日葵,多子多孙的意思,懂不懂?”
“向日葵是多子多孙吗?”陈姐皱眉,“我怎么记得是石榴?石榴才多子多孙吧?”
“都一样都一样,都是圆的,都结籽。”王姨摆了摆手,不在乎这些细节,“反正就是要喜庆的,越喜庆越好。岑老板,你帮我挑最黄最大的,别给我拿那种蔫了的啊!”
说完蹬着电动车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电动车在路面上颠了一下,她整个人跟着颠了一下,但手还是稳稳地扶着车把,笑声从风中飘回来,一路飘远,像一只看不见的风筝。
李阿姨临走前悄悄塞了张纸条在花瓶底下,动作很轻,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在花瓶和柜台的缝隙之间,还用手指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掉出来。纸条是浅蓝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当年在黑板上写板书一样认真。上面写着:“我家表妹是妇产科护士,在市妇幼保健院工作,人很好,技术也好。有空介绍你认识,不收钱的。她姓刘,叫刘敏,你说是李老师介绍的她就知道了。”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不用不好意思,女人之间的事,就应该互相帮忙。”
陈姐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嘀咕一句:“这树长得慢,等结果还得几年,可人等不了啊。”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急切,像是看到了一个美好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让它变成现实。她提着菜篮子走了,篮子里除了青菜,还多了两束康乃馨,粉色的,她今天买了两束,一束给婆婆,一束留给自己。她说自己也应该看点好看的东西,不能什么都紧着别人。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像一朵不规则的花。花坊里的花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玫瑰在左,百合在右,雏菊在中间,每一朵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有的在开放,有的在凋谢,有的在等待。水珠从花枝上滴落的声音又回来了,一滴,又一滴,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节拍很慢,但很稳,像心跳。
岑晚秋把纸条收进抽屉,没扔,也没看第二眼。她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本记账本,半包纸巾,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一张齐砚舟的工作证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但眼睛里有光。她把纸条放在这些东西的上面,然后合上抽屉,抽屉的滑轨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像是在说“收到了”。她关掉顶灯,只留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桌面上,照出账本上那些整齐排列的数字,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账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
她合上本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指腹在磨白的边角上停了一下,感觉到了纸板的粗糙和纤维的纹理。她想起这个账本是她到花坊第一年开始用的,那时候店里只有她一个人,进货、卖货、记账,全是自己来。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自己写的,有时候手冻僵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从来没有漏记过一笔。她靠着这本账本活了下来,靠着这本账本把花坊从一间破旧的门面变成了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店,靠着这本账本证明了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现在她看着这本账本,心里想的不是这些。她想的是一本新的账本,一本要记下更多东西的账本,一些不是数字的东西,一些不需要加减乘除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