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手。动作很慢,先是把手指从她手掌的弯曲中抽出来,然后是掌心离开她的掌心,最后是整个手臂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每做一个动作他都会停一下,看她有没有被惊醒。她没有。他掀被下床,被子被他掀开一个角,冷空气从那个角钻进去,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噜咕噜的,一个字都听不清。她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了仰躺着,然后很快又侧过去了,向着他的那一边,但枕头已经被她翻了个面,她的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然后她就又睡死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也不再颤了,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被全世界宠着的孩子。
他脚踩进拖鞋的时候故意放重了点声。不是因为不小心,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她会不会醒,会不会说“几点了”或者“再睡一会儿”,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伸出手来拽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但她没有。她连动都没动,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好像这个世界里有没有他起床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关心的问题了——因为有他没他她都会继续睡,她信任他的离开就像信任她自己的呼吸一样,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回应。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然后转身出了卧室。
厨房里的灯已经亮着了。不是走廊的声控灯,是厨房天花板中间的那盏吸顶灯,白色的圆形的,能把整个厨房照得没有一处阴影。灯亮着就说明有人在里面。齐砚舟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布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夹子的缝隙里逃出来,搭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背影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要瘦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家居服的布料看得出来,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微微有些驼,像是在时间里泡久了,什么东西都在慢慢往下坠。
锅盖掀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锅口腾起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白色花。水蒸气冲到油烟机的风口里,大部分被吸走了,但还有一小部分散到了空气中,把厨房变成了一间雾气缭绕的、像一个深秋早晨的、模模糊糊的房间。锅里面是粥,米白色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和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米哪个是水了。她正往粥里撒葱花,左手捏着一把小葱,右手的手指捻着葱花的碎末,一点一点地撒,撒得很均匀,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工作品。
“你俩昨晚回来挺晚?”她问。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眼睛还盯着锅里的粥,葱花撒完了又拿起勺子搅了搅,把葱花拌进粥里,让绿色的碎末均匀地分布在白色的粥里。但齐砚舟注意到她问完这句话之后搅粥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消化一个自己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还好,走小巷近。”齐砚舟拉开冰箱门,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在他脸上拂了一下。他从冰箱侧门的架子上拿出牛奶,盒装的,纸盒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他又从冰箱的蔬果抽屉里拿出两个鸡蛋,鸡蛋壳上有几颗暗红色的斑点,是母鸡下蛋的时候留下的血迹,说明是土鸡蛋。他把牛奶和鸡蛋放在料理台上,又弯下腰从冰箱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小把青菜,菜叶子有点蔫了,在冷水下面冲了冲,立刻就精神了,叶子支棱起来,颜色也变得更绿了。“妈您怎么这么早?天都没亮透,您从家里坐公交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那您是不是五点多就出门了?”
“睡不着。”她把粥盛进碗里,用的是那个蓝边的大海碗,碗壁上印着几朵淡蓝色的牵牛花,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上次洗碗的时候磕的。她盛粥的姿势很老派,一手端碗一手持勺,勺子从锅底往上捞,每一勺都捞到锅底最稠的那一层,然后再把勺子倾斜,让粥顺着碗壁慢慢流下去,这样粥就不会溅出来,碗的边缘也不会沾到米粒。她把盛好的粥递给齐砚舟,碗底碰到他手心的时候,那股热度一下子就传过来了,烫的,但不至于拿不住。“趁热喝。你们科室老李家媳妇上个月生了第三胎,今天满月酒,我让邻居带了红包。人家李大夫跟你一个科室的吧?人家都三个了,你还是个光棍。”
齐砚舟接过碗,放在料理台上,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米粒已经在舌头上化开了,葱花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点点盐的咸味和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他一边嚼一边抬头看他母亲,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说话有点含混:“妈,我们还没领证呢,急什么。”他把“还没领证”这四个字咬得比较重,像是在提醒她一个被他反复提醒过但她总是忘记的事实。
“我说急了吗?”她瞪他一眼,那一瞪的速度很快,力度也不大,但带着一种多年积攒下来的、母亲对儿子特有的威慑力,像是在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是说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姑昨天打电话过来,说她孙子幼儿园分班了,老师夸他聪明,认识一百多个汉字,会背十几首唐诗,还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你姑说你小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砚’字写了三行全是错的,‘舟’字还好一点,但也是歪歪扭扭的跟蛇爬的一样。你说你小时候要是跟人家一样聪明,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院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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