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齐砚舟笑了笑,又舀了一勺粥,“妈,您对院士有什么误解?院士不是幼儿园认字多就能当的。”
“反正你小时候就是笨。”齐母转过身去,把锅里的余粥刮进另一个碗里,那是留给岑晚秋的。她的动作利索,刮完粥之后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锅还很烫,水浇上去的瞬间发出嘶的一声,一团更大的白雾升了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岑晚秋这时也进了厨房。她穿着宽大的米色睡裙,睡裙是纯棉的,领口和袖口都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裙摆长到小腿肚,底下露出光裸的脚踝和小半截小腿。她的头发随意扎着,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在脑后绑了一个低马尾,马尾不是很紧,有些碎发从发圈里滑出来,搭在耳朵两边和脖子上。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直接走过来了,没有照镜子,没有整理仪表,连拖鞋都穿反了——左脚的穿在右脚上,右脚的穿在左脚上,鞋跟的位置跟她的脚跟差了大概一寸,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她走进厨房的时候闻到粥的香味,鼻子微微吸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齐母身上,睡意还没完全退去的脸上浮起一个柔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容。
“早上好。”她说,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声带还睡着没醒过来。
齐母立刻转脸,身体转的速度很快,像是装了一个感应器,一听到岑晚秋的声音就自动启动了。“来了?快坐下,粥要凉。”她从碗架上取下那个印着碎花的碗——那是她特意给岑晚秋留的,碗壁薄,散热快,粥凉得快,岑晚秋怕烫,每次都等粥凉了才喝,齐母就记住了。“你这脸色,昨儿睡得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岑晚秋的脸上扫了一遍,从左眼到右眼,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做一次快速的、专业的、但又不那么正式的体检。
“挺好。”岑晚秋接过碗,双手捧着,碗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暖烘烘的。“就是梦到花坊门口那棵石榴树开花,一大片红,红得吓人,把整条街都映红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从枝头一直开到地上,开到我的脚面上,最后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好兆头!”齐母眼睛一亮,那个亮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亮,而是真实的、从瞳孔深处放射出来的、带着某种期待和相信的光。“开花就结果,结果就落地生根。自古石榴就是多子的象征,你梦到石榴树开花,那不就是——咱们老齐家,也该添个娃娃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笑了笑,好像在说“你看我又提这个了”,但那个笑没盖住她眼睛里的期待,那种期待藏不住,也不想藏,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像一面升起来的旗。
空气顿了一下。那种顿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停顿,而是一种温和的、像音乐里一个休止符一样的停顿——声音还在,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冰箱的压缩机还在间歇性地启动,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但人声停了,停了一拍,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齐砚舟低头喝粥,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小的瓷器碰撞的声音。他没有看他母亲,也没有看岑晚秋,他的目光落在粥的表面,看着那些米粒和葱花在勺子的搅动下旋转、打转、碰撞、分开,像一群被卷进漩涡的小鱼。
岑晚秋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米粒,动作很慢,每一圈的节奏都差不多,像一个人在反复地、耐心地画着圆圈。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种淡淡的微笑,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加深,就那么很自然地保持着。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摩擦瓷器的声音很细,细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到。
“身体调理也得时间。”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抽油烟机和滴水声的厨房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没有看齐母,也没有看齐砚舟,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那些被她搅动的米粒正在慢慢沉淀下来,水面从混浊变得清了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齐母摆手,摆了两下,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在驱散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引起的某种微妙的气氛从空气里扫出去。“我又没催。你看你,我随便说了一句你就当真了。我就是——就是看见你们俩和和气气的,心里高兴,就想多看看热闹。人老了,就喜欢看年轻人忙忙活活的,吵吵闹闹的,那种热乎气儿。我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天到晚吵,吵完了又好,好完了又吵,后来他不在了,我想吵都找不到人吵了。”
齐砚舟夹了块酱菜放进岑晚秋碗里。酱菜是他母亲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了丝,用辣椒油和芝麻拌匀了,又脆又辣又香,是每年冬天齐母都要做一大坛子的那种。他夹的时候没看她碗里有什么,也没问她要不要,就那么夹了一筷子直接放进去了,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征求任何人意见的、属于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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