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要真闲不住,下周医院亲子日,我带您去玩。”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是一种调皮的笑,带着一点调侃和一点转移话题的狡猾,“有套圈游戏,有小丑扎气球,还有免费测血压血糖的,您顺便做个体检,省得老说自己心脏不舒服又不去挂号。”
“少贫。”齐母拍他手背一下,拍的位置刚好是虎口的那块茧,啪的一声,声音清脆,但不疼。“我心脏好着呢,不用你操心。”她拍完就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放射出去,像一把折扇的扇骨,一道一道的,很深,但很好看,因为每一道皱纹里都装着很多很多年的笑,深的、浅的、大的、小的、开心的、无奈的、笑出眼泪的、笑到肚子疼的。
饭后三人坐在客厅。客厅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已经被坐得有些塌了,靠垫拍松了塞在背后,每一个靠垫的朝向都不一样,有的竖着有的横着。茶几上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壶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像沉在河底的水草。电视没开,遥控器放在茶几边缘,一半在桌面上,一半悬空,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在地毯一角,地毯是深灰色的,短毛的,被光一照,毛尖泛着一层金色的光,像深秋清晨草地上结的霜。
齐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咔哒一下,像骨头关节在抱怨。她走向次卧,那个房间平时没人住,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放着一个绣花的枕套,那是她自己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颜色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慢,右脚比左脚拖得重一些,右腿的膝盖不太好,是老毛病了,阴天的时候会疼。
再出来的时候,她抱着个旧纸箱。纸箱是搬家时的那种,瓦楞纸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有些地方用黄色的胶带粘了好几层,胶带也老化了,边缘翘起来,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纸箱的正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小衣服”三个字,“衣”字写错了,多写了一横,用涂改液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但涂改液也发黄了,比纸箱本身的颜色还要黄。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箱子里的东西不轻。
“晒晒。”她说,“都是你小时候穿的。再不晒就要被虫子蛀了,去年我翻出来看的时候就有几件上面有了小洞,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咬的,喷了药也不管用。今年天气好,拿出来透透气。”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味散出来。那种味道很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鼻腔后面,让人想打喷嚏。但过了最初的几秒钟之后,那种味道就变得不那么刺鼻了,甚至有一点点好闻,因为它带着一种时间的味道,一种储存了很久的、被密封着的、突然释放出来的记忆的味道。箱子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深的在下面,浅的在上面,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婴儿连体衣,领口绣着一只小兔子的图案,兔子的耳朵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齐母一件件往外拿,动作很慢,每一件拿出来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像是辨认一件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她抖开一件,铺在沙发上,又抖开一件,铺在另一张沙发上。沙发很快就被小衣服占满了,蓝的、粉的、黄的、白的、条纹的、碎花的、纯色的,各种颜色各种图案,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展示着一个人从婴儿到童年穿过的所有衣服。
“这是你百天的时候戴的虎头帽。”她拿起一顶深黄色的小帽子,帽子不大,刚好够一个拳头撑满。帽子的正面绣着一个老虎的脸,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扣子缝上去的,鼻子是红色的三角形绒球,嘴巴是金色的丝线绣的两道弯。虎头的耳朵从帽子的两侧支出来,耳朵里面衬着白色的绒布,摸上去软软的。帽子的边缘有一圈黄色的绒毛,已经有些稀疏了,有些地方的绒毛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的布料。“姑姑亲手缝的,那时候她还没嫁人,整天在家做针线。你看这针脚,多密,多匀,你姑姑的手艺,在我们那一带是有名的,谁家姑娘出嫁都要请她做嫁妆。”
“这件连体衣。”她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衣服,小得像是给娃娃穿的,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白色的蕾丝,蕾丝的花纹是那种很老的样式,现在已经买不到了。“你外婆从老家寄来的土布做的,她自己织的布,自己染的颜色,自己裁的衣裳。你外婆那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就会干活,干完了活就坐在门口晒太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她织的布,一辈子都没有人夸过,因为她织的不好看,颜色不正,花样也老气,但她一直在织,织到眼睛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岑晚秋没说话,低头喝茶。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嘴唇碰着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着。她的手指捏着杯沿,捏得很紧,指腹压着瓷器的边缘,那一片皮肤被压得发白,像一张被用力按压的纸,所有的血色都被挤出去了,只剩下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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