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拍一张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很安静,齐母在阳台,齐砚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但她的话还是传出去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涟漪从客厅扩散到阳台。
齐母正叠着一件小肚兜,手指捏着肚兜的两个角,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四方形,边角对齐,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她的手顿住了,小肚兜的一个角从她的指间滑落,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把那个角折回去,塞进折缝里,抚平。
“等孩子出生前,贴在婴儿房门口。”岑晚秋走过去,走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缝上,像在走一条已经画好的线。她走到齐母身边,站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保持距离。“您站中间,我和砚舟一人一边。”她说着,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具体的、已经有了画面的、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她看齐母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长辈,不是在看一个婆婆,而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她想拍进一张照片里的、她想把这张照片贴在婴儿房门口的、她想让未来的孩子看到的人。
齐母没抬头,手指慢慢抚平小肚兜上的褶皱。肚兜的布料是大红色的,被她的手指压过之后,颜色变得更鲜艳了,像被揉皱的花瓣被重新展开了。她的手指在那个金色的老虎上停了一下,指腹压着老虎的眼睛,那两颗黑色的珠子硌着她的指纹,凉凉的,硬硬的。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又像在忍住什么。
“家里没这个讲究。”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可我想留个念想。”岑晚秋轻声说。她的声音轻到像一片落叶,没有重量,但你知道它落下来的时候是会发出声音的——一种很轻的、沙沙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没完全碎的声音。“以后他长大了,看见爸妈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有外婆最精神的模样。”她说“外婆”这个词的时候,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她自己的母亲走得早,她没有机会叫“妈”,也没有机会让孩子叫“外婆”。但此刻她说出来了,像打开了一个从未打开过的抽屉,抽屉里面是空的,但打开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填满。
齐母终于抬眼,看着她。齐母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松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瞳孔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时候的、水汪汪的亮,而是经过了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像老玉一样温润的、内敛的、不需要任何光线打在上面自己就会发光的亮。她看着岑晚秋,又看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洗碗海绵、身上围着围裙、头发翘着那撮还没压下去的齐砚舟。他站在门框边,不知道听了多久了,海绵里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
“你们年轻人,就爱整这些。”齐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呼出去了,呼完了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一个新的、还没想好的决定吸进肺里。她的表情是嫌弃的,但那种嫌弃是假的,像妈妈嫌弃孩子跑得太快,但眼睛里的光是骄傲的,像看到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嘴上说“也就那样”,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这么好看”。
但她人已经转身了,穿着那双浅口的布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走进了次卧,走到书柜前,拉开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了手机。她的手机是一部很旧的国产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保护壳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她翻手机的动作不太熟练,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找到相机应用,点开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设置延时拍照,对着屏幕皱眉头。
三脚架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落了一层灰。齐砚舟用湿抹布把它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连折叠关节的缝隙里都用牙签把灰挑出来了。三脚架是银色的,铝合金材质,很轻,但撑开了很稳。他趴在地上调角度,膝盖跪在地板上,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差点撞到咖啡桌的桌角。他眯着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透过取景框看画面,看了之后不满意,站起来挪了一下三脚架的位置,又趴下去看,还是不满意,又站起来挪,第三次趴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终于撞到了桌角,咚的一声,他龇了龇牙,揉了揉,又趴回去了。
“延时十秒!妈你别躲,站直点!”他把相机模式调到了延时拍照,按下了快门,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往画面的方向跑。跑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的鞋带——那双棉拖鞋的鞋带还松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伸手扶住了沙发的扶手才没摔倒。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咧开的嘴收小了一些,又觉得太小了,再咧大一些,又觉得太大了,最后决定不想了,就自然一点,平时怎么笑就怎么笑。
“谁躲了?”齐母站在客厅的正中间,茶几被搬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块空地。她站得笔直,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背,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姿态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的场合——毕业典礼、颁奖仪式、或者某种需要被拍照留念的重要时刻。她的表情是严肃的,但那种严肃是紧张造成的,不是她不高兴,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镜头,所以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一种——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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