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早上都这么吃?”齐砚舟咬了一口烧麦,含混地问。他的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每个字还是能听清楚的。他咬烧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边上咬,而是从顶端一口咬下去,先把那截橙红色的虾仁咬掉,再吃剩下的部分。这个顺序他从第一次吃烧麦就养成了,从来没有改变过,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没有任何道理但就是不肯改的习惯。
“你想天天有人管饭?”岑晚秋夹走他盘子里最后一块萝卜糕。她的筷子伸过去的速度很快,快到齐砚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块萝卜糕就已经到了她的碗里了。她夹萝卜糕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从上面夹,而是从侧面插进去,像用铲子铲东西一样,把整块萝卜糕从盘子里“铲”起来,稳稳地送到自己的碗里,一点汤汁都没洒。
“我是说,”齐砚舟咽下去,一脸正经地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个“我要说正经事了”的姿势,“咱们仨能一直这样坐着吃饭?”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但认真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问一件他很想知道答案但答案又不在他可控范围内的事情。他的目光从齐母的脸上移到岑晚秋的脸上,又从岑晚秋的脸上移回齐母的脸上,像在等一个回答,不是一个人回答就够了,而是要两个人都回答。
齐母低头吹粥,嘴唇对着碗沿,轻轻地、持续地吹着气,粥的表面被她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碗壁又折返回来,形成复杂的波纹图案。她没有接话,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表情,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不是往上翘,也不是往下撇,而是绷紧了,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能”这个字太肯定了,像是她在给一个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打包票;“不能”这个字太悲观了,像是她在主动放弃一个她明明很想要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了沉默,让粥的热气模糊她的脸,让碗的深度藏起她的表情。
岑晚秋用筷子尖在桌上画了个圈,筷子尖是竹制的,在木纹桌面上画过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存在的痕迹。她画圈的动作很慢,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仪式。画完第三圈,她轻轻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齐砚舟坐在她对面,看到了。齐母虽然没有抬头,但她从碗沿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视野里,也看到了。
饭后收拾碗筷,齐母去阳台收晾干的小衣服。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因为她在想事情。她在想那个点头,那个很轻的、幅度很小的、但很确定的点头。那个点头不是对她的问题的回答,她的问题甚至还没有被明确地问出来,但它回答了另一件事——她愿意留在这里,她愿意每天早上都这样坐着吃饭,她愿意把“以后”这个词从“我”的单数变成“我们”的复数。
阳台上,晾衣绳上的小衣服已经干透了。虎头帽干得最早,帽子里的棉衬还是有些潮,她把帽子翻过来,让衬里朝外,重新挂上。小马甲干得很好,布料被晒得有些发硬,她用手揉了揉,揉软了,叠起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连体衣的袖子还没完全干,袖口的地方还是湿的,她用手捏了捏,把水挤出来一些,又把衣服换了个方向挂,让袖口朝着太阳。小肚兜是最小的一件,大红色,正面绣着一只金色的老虎,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缝得很紧,她拉了拉,拉不动。她把小肚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检查了每一处针脚,确认了没有一个线头是松的、没有一颗扣子是摇的、没有一块布是薄的,才把它叠好,放在叠好的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岑晚秋在客厅里擦餐桌。她擦桌子的方法跟齐母不一样,齐母擦桌子是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擦,像犁地一样,覆盖整张桌面,不留下任何死角。她擦桌子是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擦,像一个不断扩大的圆,越擦越大,从中心到边缘,最后收在桌沿。她擦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客厅墙上那个老相框上。那个相框是深棕色的,木头边框,边角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浅色的木料。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齐母,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比现在浓密很多,黑很多。她抱着襁褓中的齐砚舟,襁褓是浅蓝色的,包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还不太像一个人的脸。男人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搭在齐母的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笑得拘谨,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不知道该笑多大才合适,既不想显得太高兴,又忍不住高兴。那是她第一次见齐父的照片,也是最后一次。拍了这张照片不久,齐父就生病了,病了很久,在她还没来得及再拍一张全家福的时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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