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配你今天的衬衫。”她说。她说话的语调跟在厨房里说“慢点喝”差不多,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了的、不需要再讨论的、客观存在的事实。她不知道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衬衫吗?她知道,深蓝色条纹的,领口已经有些发白了,是去年她陪他去商场买的,买的时候她挑了这件,他试都没试就说“行”。她记得那件衬衫的颜色,记得扣子的数量,记得袖口的纽扣是圆的还是椭圆的,记得它和这双皮鞋放在一起的时候,皮鞋的棕色和衬衫的蓝色不会撞,不会抢,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不知道该看鞋还是看衣服,而是会让人觉得——嗯,好看。
他接过鞋,低着头,目光落在鞋面上,棕色的皮面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把他的下巴照亮了一小块。他看鞋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接过去就穿了,不会看这么久,今天他看了大概有两三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双鞋被擦过了,鞋面的折痕处没有积灰,鞋底的边缘没有干泥,鞋带的结没有松,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然后他抬头看她,目光从鞋面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从她的脸移到她靠着的门框,从门框移到她身后那面白色的墙。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双?”他问。问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还没成型的、介于疑惑和恍然之间的、有点傻的笑。他的眉毛微微往中间聚了聚,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皱眉,是说话的时候眉毛自然动了一下。
“你上周三穿的就是它。”她靠着门框,抱起手臂。她的姿势很放松,身体的重心落在靠门框的那一侧,右脚微微向前,左脚在后,左手搭在右手上,右手搭在左手臂上,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上臂,指甲叩击棉布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阳光和空气流动的玄关里,那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某种木质的、空心的、会发出好听回音的乐器。“而且鞋带松了,是你自己系的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那种怀疑的、审视的眯,而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像猫咪在捉到一只老鼠之后不急着吃而是先玩一会儿的眯。
他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短促地挤出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从水底浮到了水面,啵的一下就破了。他坐在小凳上换鞋,小凳是木质的,矮矮的,方形的,凳面涂了一层清漆,被坐得有些发亮了,像一面被磨平了的、不太光滑的、只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旧镜子。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又响了一声,咔哒,跟早上在厨房里蹲下去培土时的那一声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因为他的注意力在鞋带上。他的手刚碰到鞋带,右脚的鞋带,鞋带是深棕色的,皮的,扁平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蜡,摸上去滑滑的。他准备系一个平时常系的结——交叉,绕一圈,拉紧,再打一个蝴蝶结。但他的手指刚捏住两根鞋带的交叉点,她的手指已经伸过来了。
她蹲下来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他以为她会站在旁边看着他系完,或者口头指导一下“打死扣”,但她是蹲下来的,膝盖弯下去,旗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墨绿色的花在地面上缓缓绽开,花瓣的边缘碰到了地砖的接缝,堆叠成几道柔软的、深深的褶皱。她的左手按住他膝盖,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裤的布料传到他的膝盖骨上,那个温度是温热的,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可能是因为她刚才端着牛奶杯,杯壁的热度传到了她的手掌上,还没完全散去。她的右手利落地重新系了个结,方法跟他不一样,她不是先交叉再绕圈再打蝴蝶结,而是直接把两根鞋带对折,交叉,把一根的折弯穿过另一根的折弯,拉紧,再打一个死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她的手指很灵活,比她插花时的手指更灵活,因为她不需要考虑花的角度、颜色的搭配、层次的高低,她只需要完成一个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一个比呼吸更需要技巧但比呼吸更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打个死扣,能撑到下班。”她说完,食指在结上按了一下,确认了不会松,才把手从他的膝盖上移开。她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借力,膝盖又被撑了一下,咔哒,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她也有同样的问题。
“那我要是加班呢?”他问。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系好了左脚的那只鞋,用的还是他原来的那种系法,不是死扣,是他习惯的那种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蝴蝶结。他问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已经系好的鞋带,像是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她说一遍。
“加班也得回来。”她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下摆。旗袍下摆被她蹲下的时候压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她用手掌拍了两下,褶皱没有完全消失,但浅了一些,像被熨斗烫过了一瞬但还残留着痕迹的那种浅。“宵夜我温着。”她说完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锅盖被掀开的声音,碗碟被从碗架上取下来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些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了很多件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快,但很有条理,不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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