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叔府堂。
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霍叔踞坐于上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堂下,两派臣子各据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身形魁梧的甲士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城下不过三千周军,我霍邑有四千之众,何惧之有!”
此人名唤霍角,掌邑中军事,素以勇悍着称。
他环视堂中,目光如炬:“霍邑虽小,然北倚吕梁,南控汾水,山川险隘,足可据守。”
“今召公孤军深入,不过三千之众,若我等闭城不出,遣使急赴朝歌,求管、蔡二公发兵来援——彼时内外夹击,周师必溃!”
霍角话音未落,另一人便冷笑一声,缓缓起身。
此人名唤杜原,是霍叔府中掌典籍之臣,须发花白,素以沉稳着称。
杜原向霍叔拱手一礼,方转向霍角:“霍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
霍角眉头一皱:“杜原,你——”
杜原抬手止住他,不疾不徐道:“管、蔡远在朝歌,距此千里里,中间隔太行陉道险狭如线。”
“周师若遣一旅扼守,援军寸步难进。”
“即便轻装疾行,亦需十二日至十八日。”
“而召公已兵临城下,待援军至,霍邑早已化为焦土!”
霍角面色微变。
杜原继续道:“周公亲率六师,集结于镐京,不日便将东出。”
“管蔡在朝歌,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分兵来救霍邑。”
“即便他们来了——十二日,我们能守得住十二日么?”
他转向堂中众人:“管、蔡二公如此,武庚咱们就更指望不上了。”
“武庚与管蔡共治殷地,麾下兵虽多,然其兵多为殷遗民,无车阵、无甲胄,根本无远征之力。”
“况且——”
杜原顿了顿,直视霍角:“武庚乃殷商余孽,与我等结盟,不过是想借机复商。”
“主君与管蔡二公皆为周室宗亲,他对三监何曾有半分信任,他若真有大军,必先据朝歌自固,岂会远道来救霍邑。”
霍角顿时语塞。
堂中一片沉默。
一旁,另一人却忽然开口。
此人名唤辛午,是霍叔府中掌宾客之臣,他站起身,拱手道:
“杜大夫所言,固然有理,然则何必指望管蔡、武庚,就近便有援兵。”
霍叔抬眼,沉声道:“说。”
辛午抬手指向北方:“主君明鉴,黎国虽为周人所灭,然残余势力仍在。”
“潞氏、甲氏等赤狄部落,距霍邑不过一百五十里至二百五十里。”
“轻装山地行军,五日至八日可至!”
“这些部落,当年与商关系密切,对周人统治早有不满。”
“主公只需遣一介之使,携重礼往说之,许以好处,他们必肯出兵!”
“届时,戎狄自北而来,周军腹背受敌——”
话音未落,杜原身旁一人便冷笑了一声。
此人名唤巩简,是霍叔府中掌田邑之臣,年过半百,素以务实着称。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道:“辛大夫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辛午眉头一皱:“巩大夫有何高见?”
巩简站起身来,踱了两步,方道:
“辛大夫言赤狄五日至八日可至——不错,路程确是如此。”
“然老夫敢问,辛大夫可曾与赤狄打过交道?”
辛午一怔:“这……不曾。”
巩简点了点头:“老夫与他们打过交道。”
“戎狄诸部,散居山林,各自为政。”
“今日潞氏应允出兵,明日甲氏反悔,甲氏应允了,皋(gāo)落氏又推脱。”
“待他们商议妥当,整兵出发——少说也是十日之后。”
“况且——”
巩简顿了顿,直视辛午:“主君是何人,主公乃周室宗亲,武王同母之弟。”
“那些赤狄,当年与商交好,被我大周打得退入山林,他们恨的是周人。”
“你方才说他们对周人的统治不满之时,可曾想过我等与主君——在他们的眼中,也是周人。”
“他们凭什么信任我等,凭什么为主君出兵攻打周军?”
巩简继续道:“即便他们真的来了——辛大夫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对抗周军的吗?”
“赤狄部落,散居山林,劫掠村邑倒是一把好手,可让他们与周师列阵野战,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赤狄若真来了,只会远远观望。”
“待周军破城,他们便一哄而散,顺便劫掠几处村邑。”
“且不提他们是否会帮我们对抗周军,便是他们真的前来相助,你觉得又有几个部落会来。”
“只来那么三两个部落,都不够周军战车的一轮冲锋,又有什么意义。”
辛午面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堂中一时寂然。
霍叔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听得明白,杜原、巩简说的是实情。
霍角、辛午说的那些援兵,管蔡也好,武庚也罢,赤狄也好,没一个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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