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去县城读书后,家里冷清了不少。倪丽珍天天念叨他,说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曹山林说她瞎操心,林海那么大的人了,能照顾自己。倪丽珍瞪他一眼,说不心疼我心疼。曹山林不跟她争,进山打猎去了。
孙大棒子自从出狱后,一直在家闲着,他爹老孙头愁得头发都白了,天天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也不说话。孙大棒子不敢出门,怕被人笑话,天天窝在屋里,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胖了一圈,脸都圆了。老孙头看着儿子那样,心里急,嘴上不说,急得满嘴起燎泡,喝水都疼。
那天下午,曹山林从山里回来,路过老孙头家门口,看见老孙头坐在院子里抽旱烟,脸色不好看,停下来了。
“老孙叔,咋了?”他问。
老孙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山林,大棒子这样下去不行啊,你能不能帮帮他?”
曹山林没说话,走进院子,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孙大棒子。孙大棒子正躺在炕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流着口水。他叫了一声“孙大棒子”,孙大棒子没醒。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醒。他走过去,在孙大棒子屁股上踢了一脚,孙大棒子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看见是曹山林,愣住了。
“穿上衣裳,跟我走。”曹山林说。
孙大棒子不知道他要干啥,但还是乖乖穿上衣裳,跟着他出了门。老孙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圈红了。
曹山林带着孙大棒子进了山。孙大棒子多年没进山了,走几步就喘,腿也软,好几次差点摔了,但咬着牙,一声不吭。曹山林走在前头,也不等他,走得飞快,孙大棒子跟在后面,连滚带爬的,累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湿透了。
“曹哥,咱们去哪儿?”孙大棒子问。
“打猎。”曹山林头也不回。
孙大棒子不说话了,跟在后面,继续走。
走了大半天,到了老秃顶子。曹山林蹲下来,扒开草丛看地上的脚印。孙大棒子也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不知道是啥动物的。曹山林指着脚印说:“这是狍子的,新鲜的,今早留下的。”孙大棒子点点头,还是不知道是啥动物的。
“你以前不是打过猎吗?”曹山林问。
孙大棒子低下头,脸红了。“那是瞎打,啥也不懂。”
曹山林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孙大棒子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腿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在一片桦树林子里,青风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白雪也停下来,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面的灌木丛。曹山林让孙大棒子趴下,自己带着青风,悄悄摸上去。他趴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往林子里看。林子里有一只狍子,正在吃草,个头不小,少说一百多斤。他退回来,把猎枪递给孙大棒子。
“打。”他说。
孙大棒子接过枪,手在抖。他端起来,瞄准,手抖得更厉害了,枪口晃来晃去,瞄不准。他放下枪,擦了擦汗,又端起来,瞄准,手还在抖。他咬着牙,稳住手,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狍子前面的地上,溅起一片土。狍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孙大棒子放下枪,低着头,不敢看曹山林。
曹山林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枪,装好子弹,端起来,瞄准,扣扳机。“砰!”子弹打在一棵树上,树皮飞溅,留下一个窟窿。
“你打枪的时候,手在抖。”曹山林说,“心也在抖。你怕啥?”
孙大棒子低着头,不说话。
“你怕打不着?怕打着了被人笑话?怕打死了被人说?”曹山林看着他,“你啥都怕,就是不怕穷,不怕被人看不起,不怕你爹愁白了头。”
孙大棒子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眼圈红了。
曹山林把枪递给他。“再来。”
孙大棒子接过枪,装好子弹,端起来,瞄准。这回他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一棵树上,正中树干。虽然不是狍子,但他打中了。他放下枪,看着那个窟窿,笑了。
曹山林点点头。“再来。”
孙大棒子又打了一枪,又中树干。又打了一枪,又中。他打了一枪又一枪,子弹打光了,树干上全是窟窿。他放下枪,看着那些窟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曹哥,”他说,“我错了。”
曹山林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那天起,孙大棒子天天跟着曹山林进山。他学认脚印,学下套子,学用猎刀,学打枪。他学得很认真,比谁都认真,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要是再不好好学,这辈子就完了。他爹就完了,他家就完了。
他进步很快,没几天就能认出狍子的脚印了,没几天就能下套子套住野兔了,没几天就能用猎刀剥皮了,没几天就能打中狍子了。他打中的第一只狍子,是一头母狍子,肚子鼓鼓的,怀着小狍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打,放它走了。曹山林看见了,没说话,嘴角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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