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填表,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填完表,曹山林把表格收进抽屉:“明天早上五点,村口集合。林海也要进山,你们一起。”
“林海?”王建军微微一愣,“他……才多大?”
“八岁。”曹山林说,“但比你多待了三个月。明天他带队,你跟着走。”
王建军没说话,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那只瘪了大半的行李袋,跟在老王头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
“曹叔,”他说,“那二十块欠别人的钱……”
“先记着。”曹山林说,“等你第一工分挣出来再说。”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走远,中间夹着老王头一声低沉的叹息。
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父子俩拐过巷口的背影。西南风还在吹,把院子里晾着的干蘑菇吹得轻轻晃动。他想起三个月前王建军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春天,但那时候天气干爽,路面没这么泥泞,那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连头都没怎么回。
三个月,不长。但足以让一个人把兜里的钱花完,把心里的火磨灭,再走回原来的起点。
也足以让一个八岁的孩子长出肩胛骨的棱角。
曹山林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那张填好的登记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王建军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家庭住址”那一栏他写的是“东北兴安岭黑水屯”。四个字,一个都没写错。
晚上吃饭时,曹山林把王建军回来的事说了。
倪丽珍正在给双胞胎女儿剥鸡蛋,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孩子瘦了吧?”
“瘦了不少。”曹山林扒了一口饭,“脸小了一圈。”
“老王头肯定又气又心疼。他那个倔脾气,当面不说孩子,背地里指不定掉多少泪。”倪丽珍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放在双胞胎的小碗里,“你给他安排了?”
“安排了。明天跟着林海进山。”
林海从饭碗里抬起头:“跟我?”
“他比你大,但三个月没走山路,体力不如你。你带他走一遍巡山路线,让他把脚力捡回来。”曹山林说,“他以前认山货的底子在,你不用从头教,但路上他看到什么认错了,你要提醒他。”
林海又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才说:“好。”
双胞胎女儿吃得满脸蛋黄,伸手要妈妈擦嘴。倪丽珍一边给她们擦脸一边说:“林海现在带人可有模有样了。上回铁蛋追兔子踩了一脚泥,他愣是让人家站河边把鞋刷干净了才准上路。”
曹山林看了儿子一眼。林海低头扒饭,耳朵尖泛着一点红。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天色还是青灰色的。屯口的老榆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枝桠,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曹山林到的时候,林海已经站在树下了,背着那把小猎刀,腰间别着弹弓,手里拄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柞木棍。旁边站着王建军,穿着昨天那件灰夹克,换了一双看起来更结实的布鞋,脚边放着半截木棍——大概是从自家柴火堆里挑的。
“走吧。”曹山林说,“往老鹰岩方向,走快些。”
林海先迈了步子,沿着出屯的路向东走。王建军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步子一开始有些犹豫,像是三个月没踩过山路,对脚下那些坑洼和石块有些陌生了。但走了不到一里地,他的脚步就稳了下来——两条腿自己先找回了山路的节奏。
曹山林走在最后面,和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见王建军走着走着,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灌木丛,停下了半秒,然后继续走。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约三里地,林海在一处溪沟边停下来,蹲下身,用木棍拨开地上的落叶:“这是什么脚印?”
王建军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狍子。母的,带崽。脚印浅,旁边有小的。”
“什么时候留下的?”
“昨晚或者今早。露水还没干透,印子边缘还是湿的。”
林海站起来:“对。继续走。”
王建军没多话,跟着继续走。曹山林跟在后面,注意到王建军走路时脚步放轻了——那是打猎的人下意识会做的事,遇到动物的痕迹就会自动切换成搜索状态,脚掌先着地,尽量不发出声响。
这个习惯三个月没丢。
中午休息的时候,三个人在山梁背风处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林海从包里掏出干粮分给王建军——两张烙饼,一疙瘩咸菜。王建军接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不谢。”林海自己咬了一口饼,“铁柱叔给的。”
王建军嚼着饼,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曹山林坐在他们侧面的石头上抽烟,一根烟抽了大半,他才开口:“建军,你这一路走过来,觉得山变样了吗?”
王建军想了一下:“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些路。但……我看它们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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