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的住处是太平山顶另一侧的一栋老宅子,外观看起来比李祖那栋更旧一些,外墙上爬了半面墙的藤蔓植物,叶片在冬末里有些发黄,但贴着红砖墙面铺得很均匀,像是被人有意照料的。院子不大,正中有一棵老榕树,枝杈伸出去遮了小半个庭院,树根处围了一圈矮石台,上面搁着一把旧铁壶和几盆绿植。陈学文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毛毯的边缘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垂下来拖在地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翻出白色的衬衫边沿,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脊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角卷了好几层。他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隔着老花镜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来了”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来的时间是今天上午。
自从过完年,陈学文得过一次重感冒,之后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他最明显的变化是开始畏冷了,夏天也要穿长袖,秋天就裹上了厚外套,到了冬天,毛毯几乎不离身。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荫不浓,午前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搭着毛毯的膝盖上,照亮了毛毯边缘露出来的一截深色棉线。他的动作比去年又慢了一些,但手指翻过书页的时候依然稳,指腹在纸面上停一下才翻过去,像是在确认那一页的内容已经完全读完了。他听见脚步声,先是把书页合拢放平在膝盖上,又把老花镜摘下来,镜腿折好搁在书面上,然后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时,不像是七十五岁的人该有的那种亮法——是一种不需要用力去看、但什么都看得见的那种亮。
李祖走在最前面,在躺椅旁边的一把竹凳上坐下来。他没有多寒暄,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一摞已经翻得边角起了毛的文件递过去:“学文哥,我们做了一个计划,想请您帮忙把把关。”陈学文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搁在膝盖上的老花镜重新戴上,慢慢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在日光下停足够久的时间,目光从纸面的上端依次落到下端,隔几秒才翻过一页。院子里安静了大约十分钟,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山下远远传来的一声半声汽笛。楚河和郭建业站在靠院墙的位置,没有说话;霍英东靠着院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一双手,目光落在陈学文翻动纸页的手指上;包玉刚坐在另一张竹凳上,一只脚放平,另一只脚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人把一句还没开口的话放到桌面上来。
陈学文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回膝盖上。他先抬头看了李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扫过站在这间院子里的其他几个人,又移了回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先伸手端起搁在躺椅旁边小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条他早就看明白了的线,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才把它从线轴上抽出来:“阿祖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大哥在美国,你二哥在欧洲,你姐姐和姐夫在日本,而你在香港?”他的手指轻轻在文件封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在确认那个问题已经落在桌面上了。
李祖原本准备了一大段关于粮食调度的解释,被这个问题堵在了嗓子眼。他愣了一瞬,然后回过神来,脑子里飞速把几个兄弟姐妹的分布和各自负责的产业过了一遍——伊登在美国管着农业和金融,贾斯伯在欧洲盯着工业,伊芙在日本筹备医疗耗材加工厂,自己在香港守着转运和物流。他想了想,试探着答了一句:“因为……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话出口他自己就觉得不太对,像是用一把小尺子去量一栋楼的高度。
陈学文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不是否定的那种笑,而是一个人听到一个不算错但还没摸到边儿的答案时的那种温和:“你还是小看你父亲了。”他把文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毛毯上面,“照我看来,芬恩先生这一手,倒更像是朱元璋的塞王戍边。”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给那四个字一点时间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塞王戍边……最重要的是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霍英东靠在柱子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目光从陈学文脸上移到了院墙上,像是在用那堵青灰色的砖墙当背景板,把那四个字放进去重新读一遍。包玉刚从竹凳上直了直腰,指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外套袖口的边沿。郭建业微微皱起眉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楚河站在院墙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日光落在他的绿西装肩线上,他把目光从陈学文移开又收回来,像是已经把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在确认自己没想偏之前先开口了:“塞王戍边,最关键的是血脉相连,同气连枝。”他顿了顿,声音没有提上去,但每一个字都比他自己预想的稳,“朱元璋把儿子们分封到北方边境,不是为了让他们各自发财,是让他们互为藩篱。一个人守不住的地方,另一个能从侧面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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