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第四日,当雷烬翻过一道长满发光蕨类植物的陡峭山脊,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他和小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已不是寻常认知中的“森林”。
目力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巨型藤蔓构成的墨绿色海洋。这些藤蔓最细的也有水桶粗细,粗壮的更是如同传说中的虬龙,直径超过数丈,彼此纠缠、盘绕、层叠,构成高达数百丈的、近乎垂直的“藤蔓之壁”。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如同呼吸般蠕动着,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润的暗绿色苔藓和寄生的荧光植物,散发出朦胧的、深浅不一的绿光与蓝光,将这片天地映照得如同深海水底般幽邃奇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植物汁液、湿土和某种古老木质腐朽气息的味道,灵气浓度高得惊人,却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韵律。
这里就是巨藤林。鸦之前提到的地脉迁移前锋区域。
雷烬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心中的震撼,警惕地观察着。藤蔓蠕动虽然缓慢,但整体趋势似乎在向着某个中心方向收缩、挤压,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嘎吱”声和“簌簌”声,仿佛整片森林都在痛苦地呻吟。一些较细的藤蔓已经因为过度紧绷而出现裂纹,渗出粘稠的、散发微光的汁液。
就在他寻找进入路径或树语族踪迹时,一阵奇异的“歌声”从藤林深处飘来。
那歌声并非人声,也不是乐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由无数细微声音汇成的和鸣。有风吹过万千叶隙的沙沙响,有藤蔓摩擦的吱嘎声,有水滴落入积潭的叮咚,有不知名昆虫振翅的嗡鸣,甚至还有地下水流淌的汩汩声……所有这些自然之音,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组织、调和,形成了清晰、悠扬、充满起伏与情感的旋律。歌声没有具体的词汇,但传递出的情绪却直抵人心——焦虑、恳求、悲伤,以及对某种平衡被打破的深深不安。
随着歌声接近,前方密密麻麻的藤蔓墙壁忽然如同活物般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蜿蜒向内的、被柔和荧光照亮的通道。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依然是蠕动的藤蔓,但此刻它们表面的荧光苔藓有规律地明暗闪烁,仿佛在指引方向。
雷烬和小悟对视一眼,小悟“吱”了一声,似乎对那歌声并不反感,反而有些好奇。雷烬握了握右拳,暗金纹路在幽光下微微流转,迈步踏入了通道。
通道内部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活体的生物体内。藤蔓的蠕动感更加清晰,灵气流如同血液般在藤蔓网络间奔涌,只是这奔涌显得紊乱而急促。歌声在前方引路,时远时近。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骤然开阔。这是一个被藤蔓天然围拢出的巨大球形空间,直径超过百丈,仿佛是巨藤林的心脏地带。空间底部并非泥土,而是盘根错节的粗壮根须,交织成坚实的地面。中央,一截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呈现暗金色、表面布满玄奥裂纹和枯萎痕迹的木质残骸,如同小山般半埋于根须之中。它仅仅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十余丈高,散发着苍凉、古老、同时又充满不稳定狂暴气息的威压——这就是“建木残根”。此刻,残根正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引得周围所有藤蔓同步痉挛,并从那深深的裂纹中,逸散出瀑布般汹涌的淡青色灵气洪流,这些灵气并未滋养四周,反而被无数疯狂生长的细小根须贪婪吸收,导致周围藤蔓以一种病态的速度膨胀、扭结。
而在这个空间的“墙壁”和穹顶上,栖息着树语族。
他们的形态与人类迥异,主体由一种半植物半水晶的淡琥珀色物质构成,呈现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四肢更像是可以随意伸缩、分支的柔韧藤蔓,躯干上生长着类似叶片的附肢和散发微光的脉络。他们没有明显的五官,只在头部位置有一团不断变幻色彩和明暗的光晕,那便是他们感知和交流的核心。数量大约有数十个,此刻都“站”或“悬挂”在藤蔓上,全身的脉络和叶片随着他们发出的“歌声”同步闪烁、波动,光芒的颜色、亮度和波动节奏,与歌声的旋律、情绪完美对应,形成一场视觉与听觉交织的、如梦似幻的交流盛宴。
歌声停止。所有树语族“人”头部的光晕都转向了闯入的雷烬和小悟,光芒中透出强烈的审视、期盼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个身形最为高大、脉络光芒呈现稳重深绿色的树语族,从高处缓缓“流淌”下来——他的藤蔓肢体灵活地移动,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来到雷烬面前数丈处。他头部光晕明暗闪烁,再次发出了那种调和自然之音的“语言”,这一次,雷烬清晰地“听”懂了含义,仿佛那声音直接翻译在了他的意识里:
“欢迎,招摇山的守护者。感谢您回应根系的悲歌,踏足这片正在失去平衡的古老家园。吾乃此处的长老青络。”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深深的忧虑,“如您所见,也如传讯所言,先祖建木的残骸,正因远方地脉的剧烈变迁而从亘古沉眠中惊醒。但这苏醒并非新生,而是痉挛与饥渴。它的根须本能地汲取着一切能触及的灵气,试图修复自身,却因残缺和时代的错位,变成了失控的漩涡。巨藤林依附建木而生,如今却反受其噬,地脉被强行偏转,整个区域的灵气循环濒临崩溃。若不止息,不出七日,崩塌将如涟漪扩散,招摇山亦难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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