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青络的光晕颜色转为稍显凝重的黄绿色,“它是一把双刃剑。连接的清晰,意味着您将更直接地感受到对方可能存在的痛苦、迷茫、恐惧……一切。请务必谨慎使用,并做好心理准备。”
雷烬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谢谢。”这份礼物,确实珍贵。
青络示意那位青蓝色树语族将编织完成的“共鸣吊床”轻轻递过来。吊床入手轻若无物,触感温凉柔韧,那些流转的微光似乎能随着手的温度微微调整亮度。
“请允许我们目睹第一次连接尝试,以确保器物运作正常,并无意外风险。”青络提出请求。
雷烬点头同意。他拿着吊床走到秘境入口前,将一端轻轻搭在那片发光藤蔓上,靠近之前人形轮廓浮现的大致位置。藤蔓接触到吊床的乳白藤丝,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柔和,甚至主动分出几缕细小的光须,与吊床的藤丝轻轻缠绕,仿佛在确认、在接纳。
然后,雷烬握住吊床的另一端,后退几步,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他将吊床的这一端简单缠绕在自己右手腕上(避开了刑天臂甲主体),然后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沉静下来。
起初,只有吊床本身传来的微弱暖意和与秘境心跳同步的、极细微的脉动。但很快,当他主动将心神沿着右手腕的接触点,向吊床、再向秘境方向延伸时,变化发生了。
仿佛一道一直存在但模糊不清的屏障,被轻轻擦去了一层水汽。
感觉汹涌而来。
不再是监测仪上那些需要解读的波段和百分比,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深处的、鲜活的“感受”!
首先是一种强烈的“焦急”与“迷茫”。像是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醒来,拼命想看清方向,想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只能徒劳地挣扎,不知该往何处去,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要做什么。这股情绪浓烈而混乱,充满了无力感。
紧接着,在这焦急迷茫的深处,雷烬触碰到了一种更黑暗、更沉重的情绪——恐惧。并非对具体事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失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那是一种仿佛心被硬生生挖去一块、留下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与冰冷的感觉,这恐惧如此深邃,以至于成了某种存在的底色,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寒意。失去的是什么?记忆?重要的人?还是……自我的一部分?
雷烬猛地睁开眼,额头已渗出冷汗,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仿佛那些焦急、迷茫和恐惧也部分浸染了他。他紧紧攥住了吊床的一端,指节发白。
这种感觉……比任何数据都更直观,也更残酷。这就是她现在意识深处的状态吗?困在“记忆之海”中迷失方向,被对“失去”的恐惧所笼罩?那“失去”的,是否就是陆离提示的“记忆剥离”所付出的代价?
长老青络似乎通过雷烬骤然变化的脸色和气息,感知到了什么。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悲悯的叹息声(用光芒和韵律表达)。“您感受到了。”他的意念传来,“沉眠者迷失于记忆的汪洋,找不到回归现实的灯塔。她的意识在过往的碎片与现实的呼唤之间漂泊,那份对‘失去’的恐惧,如同海床下的暗礁,时时牵绊着她。”
他向前“流淌”了一小段距离,光晕更加专注地对着雷烬:“要引导她,需要明确的‘情感锚点’。不是模糊的温暖或安慰,而是她生命中曾经深刻烙印的、与强烈情感(无论是喜悦、痛苦、震撼还是抉择)紧密相连的特定记忆场景。这些场景如同黑暗海面上的灯塔,能为她提供方向。您需要找到这些锚点,并设法在现实中将它们‘点亮’,让她的意识能够捕捉到、并沿着这光芒的指引,逐步拼凑自我,找到归途。”
情感锚点……雷烬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雷泽初遇时的荒诞与震惊,青丘交易时的痛苦与决绝,北冥赠予时的震撼与共鸣,招摇山并肩对抗命运时的信任与希望……这些,够吗?
“此外,”青络的光晕微微黯淡,传递的意念带上一丝更低的、近乎耳语的韵律,“建木残根在馈赠灵髓时,也传递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感应。它‘感觉’到,在那位沉眠者的‘记忆之海’最深处,并非只有迷失和恐惧……还存在一道‘伤口’。一道被强行撕裂的、未曾愈合的伤口。那里……仍在持续渗漏着悲伤。这悲伤或许与她付出的‘终极代价’核心相连。点亮灯塔指引归途固然重要,但若那深处的伤口无法触及、无法安抚,即使醒来,恐怕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雷烬的心沉甸甸的。刚刚因吊床连接带来清晰感知而产生的些许振奋,此刻又被更复杂的忧虑覆盖。引导需要灯塔(情感锚点),但根源处还有一道流血的伤口。他该先做哪一样?还是必须同时进行?
青络完成了来访的主要目的,不再多言。他和两位同伴再次以一段简洁优美的送别韵律表达了感谢和祝福,然后身影缓缓融入背后山坡上那些依旧闪烁微光的植物通道中,随着光影的平复而消失不见。山坡上的植物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空地恢复了宁静。只有雷烬手中,那缠绕在腕间、另一端连接着秘境的“共鸣吊床”,还在散发着温润的微光,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低头看着吊床,又看向秘境入口。心跳声依旧同步而有力,但此刻听来,却仿佛每一下都敲打在那未曾谋面的“伤口”之上。
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显得更加崎岖漫长。但有了这张网,有了更清晰的感知,有了“灯塔”与“伤口”的线索,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守望者握紧了手中的“桥”,目光投向沉静的山壁,那里有他必须唤醒的光,也有他必须抚平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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