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私人医院的ICU病房，永远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仪器运作时轻微的嗡鸣，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薇薇躺在病床上的第三天，监护仪的声音终于从急促的“滴滴”声，变成了缓慢而规律的轻响。她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手腕上贴着心电监测的电极片，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唇瓣却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病房外的走廊里，林晚星抱着糖糖，指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李教授刚刚发来的消息：手术成功，干细胞移植无排异反应，心肌裂痕已修复60%。
糖糖仰着小脸，扒着玻璃窗往里看，小声问道：“妈妈，小姨醒了吗？她是不是不疼了？”
林晚星蹲下身，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快了，小姨很快就会醒了。”
她的目光落在病房里那台培养皿上，里面盛放着淡粉色的细胞培养液。谁也没想到，最终拯救林薇薇的，不是糖糖的胎盘干细胞，而是苏暖的。
李教授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当年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冻存样本，不止有糖糖的一份。苏暖作为克隆人实验最早的受害者之一，她的胎盘组织样本，被林晚星的父母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原本是用于研究抗体的兼容性。这份样本在火海里幸存下来，又在厉家的实验室里沉睡了多年，如今竟成了修复林薇薇破碎心脏的唯一良药。
“这是轮回啊。”当时李教授看着那份检测报告，感慨着摇头，“林薇薇当年间接参与了毁掉实验室的事，间接伤害了苏暖。现在，她却要靠着苏暖的胎盘组织活下去。这不是复仇，是最公平的正义。”
轮回正义。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晚星的心上。她看着病房里毫无声息的林薇薇，心里的恨，好像在一点点瓦解，只剩下一声漫长的叹息。
下午三点，夕阳的金辉透过ICU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林薇薇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耳边是嘈杂的仪器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护士，看到了窗外抱着糖糖的林晚星，还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苏暖。
苏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怼，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林薇薇的喉咙动了动，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她的目光落在苏暖身上，眼底充满了愧疚和惶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
护士连忙上前检查，又按响了呼叫铃。很快，李教授和一群医生涌了进来，病房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心率稳定，血压正常，心肌修复情况良好。”李教授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满意地点头，“林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薇薇的嘴唇翕动着，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苏暖，没有回答李教授的话。
李教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笑了笑：“你能活下来，要感谢苏小姐。是她的胎盘组织样本，救了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薇薇的脑海里炸开。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愧疚，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悔恨。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林晚星，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些眼泪，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彻头彻尾的无地自容。
她当年做了什么？
她偷走了林晚星父母的研究资料，转手卖给了秦正业的竞争对手。她看着实验室被烧毁，看着林晚星哭成泪人，心里却只有扭曲的快感。她甚至参与过针对苏暖的围堵，因为秦正业说，苏暖是实验的“失败品”，留着没用。
而现在，这个被她视为“失败品”的人，用自己的胎盘组织，救了她的命。
林薇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苏暖……对不起……”
苏暖合上书，缓步走到病床边。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薇薇。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苏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被克隆人实验伤害的人，是晚星的父母，是你自己。”
林薇薇的哭声，瞬间变得压抑而绝望。她知道，苏暖说的是对的。她欠了太多人的债，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我知道，你想赎罪。”苏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你在‘眼泪工厂’里哭到心碎，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过错。但你错了。”
林薇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哭，是最容易的事。”苏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真正的赎罪，不是靠眼泪，是靠活着。活着，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愧疚；活着，用你的眼睛去看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活着，用你的手，去做那些你以前不敢做的事，去弥补那些你犯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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