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三场梅雨,从初八酉时一直下到初九卯时三刻,把应天府泡成了一张吸饱了水的生宣。
工部营缮清吏司后堂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旧账库房里,霉味混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腐殖气息,浓得能呛得人脑门发疼。
二十五岁的工部主事陈康举着一盏三头琉璃油灯,佝偻着背脊伏在杉木大案上,鼻尖几乎要戳破泛黄起毛的账页——他在核对“科学院三期实验馆钢材及附属物料采购”的明细账目,这已是第七遍勘验了。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账册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斑,照亮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朱笔批注。
陈康的左手食指顺着“熙盛元年产辽阳厂精钢”那一行缓缓移动,右手拇指和食指则捻着页脚,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月十五,购辽阳精钢一万三千斤,单价每斤纹银一钱二分,合计一千五百六十两整。经手人:书吏赵四。核验:员外郎李茂才。批红:郎中周正。”
他轻声念完这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康是个较真到近乎偏执的人。父亲陈老栓是户部江西清吏司干了三十年的老书办,从小就在饭桌上教他打算盘、背《乾元会计录》,耳提面命两句话:“数不会骗人,但做数的人会骗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帝国大学毕业后,他补了工部的缺,从九品照磨做起,三年时间,靠着一笔一笔核对物料出入、一厘一毫校准匠作工价,硬生生在讲究资历人情的工部站稳了脚跟。
上月刚升了正六品主事,分管的头一件大事,就是这桩预算高达五万两白银、关系科学院新式蒸汽轮机研发的采购案。
“不对劲。”
他搁下油灯,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用鹿皮细心缝制的簿子——这是他自制的《熙盛二年南北物料时价录》,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每月从大明银行汇兑牌价、市舶司各口岸关税清单、《商贾旬报》行情栏、乃至他私下走访应天各大匠作行、货栈打听来的第一手价格。
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纸页间夹着不少写满备注的桑皮纸条。
翻到“铁料钢材”类,最新一条记录墨迹犹新:“四月初八,唐山铁厂新式平炉钢(经冷锻),斤价八分;辽东厂精钢,斤价九分;闽地土炉熟铁,斤价六分。”
而账册上这“熙盛元年辽阳厂精钢”,采购时间赫然是“熙盛二年三月十五”,单价竟高达“一钱二分”!
足足比市价高出三成有余!
陈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咚咚地擂鼓。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从案头青瓷笔筒里抽出一根用秃了的狼毫小楷,蘸了点早已干涸的残墨,在随身草纸簿上记下:“辽阳钢,价差三成三。”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或许……是急用?是特殊规格?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核。
接下来的条目更是触目惊心:“南阳府细磨瓦灰三千斤,斤价五分”、“湖州熟桐油八百斤,斤价一钱”、“江西龙南老杉木二百方,方价十二两”、“苏州御窑金砖三千块,块价八分”……
每一样,都比他《时价录》上记载的同期市价高出两成到五成不等。
更蹊跷的是,所有这些采购都集中在三月中旬至四月初这短短二十天内,经手人清一色是书吏赵四、钱五、孙六,核验批红则全是员外郎李茂才和郎中周正。
他将这些物料的账目价和自己的估价分别誊抄在草纸左右两列,抽出袖中那把黄铜算盘——这是他父亲的旧物,算珠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手指翻飞,噼啪作响。
“账列总价:四万八千七百三十五两四钱。按市估价……三万五千一百二十两左右。”
算珠定格。陈康盯着那两列数字,呼吸渐渐粗重。
中间的差额,高达一万三千六百余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正七品县令的年俸不过九十两,这笔差额够养一百五十个县令一年!是帝国大学五百名贫寒学子一整年的助学津贴!是松江府新建一所完全社学的全部开销!
窗外雨声潺潺,库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陈康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兴奋与使命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冲撞——他可能撞破了工部、乃至整个熙盛朝开国以来,最触目惊心的一桩采购贪墨窝案!
但他没有立刻声张。
多年的衙门生涯告诉他,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
他轻轻合上那本厚重的总账,吹灭油灯,将草纸簿和算盘仔细收进怀中,又检查了库房的门窗锁钥,这才撑着那把用了三年的油纸伞,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暮色沉沉的雨巷。
他没有回位于城南芝麻巷的赁屋,而是七拐八绕,最终走进了棋盘街的“格物茶馆”。
这家茶馆毗邻帝国大学,常有些醉心实学的教授、学生,以及嗅觉灵敏的小工坊主、行商在此聚会,消息灵通,鱼龙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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