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果皮,轻得像一片枯叶。
原来幸福真的会被用完。
他把果皮轻轻塞进玻璃瓶,瓶底多了一层微光。他继续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森林的风在耳边低语:你为何不停下?这里永远有笑声。小平安摇头:可笑声会熄,像灯油燃尽。我要找的是,熄灭之后还存在的东西。
第二段旅程:不幸沼泽
管道延伸进灰蓝色的不幸沼泽。这里的水静得可怕,漂着别人倾倒的叹息泡泡,每个泡泡里都封存着一段未说出口的悲伤。踩破一个,就会冒出寒冷的烟,像冬天的呼吸。
小平安的铜钉关节被腐蚀得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作响,像老门在风中呻吟。他的木头身体开始发沉,像被悲伤浸透。有几次,他想停下,把瓶子扔进沼泽,告诉自己:够了,我已经懂了。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泡泡破裂,里面浮现出一个孩子的脸——那孩子正笑着,尽管眼里有泪。小平安忽然明白:
不幸也会耗尽——因为泡泡终究会全部破裂。悲伤不是永恒,它只是……正在结束的过程。
他蹲下身,用玻璃瓶接住一撮冷烟,盖上盖子。瓶内,冷烟与之前的糖衣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像两个世界在对话。
他继续走。
第三段旅程:风平浪静平原
当玻璃瓶里集满一层糖衣、一层冷烟后,小平安来到两条大河交汇的平原。这里没有会发光的果实,也没有叹息泡泡,只有风把草吹得一起一伏,像大地在呼吸。
他看见一位白发婆婆正把空瓶子埋进土里,嘴里念念有词:
幸与不幸都有尽头,平平安安就好。
小平安怔住——那眉眼,那声音,分明是当年给他心脏的旅人的影子,只是被岁月磨得透明,像一缕未散的风。
婆婆抬头看他,微笑: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她指着两条河:
一条叫,一条叫,它们在前面汇成。你若再往下走,就会发现:所有情绪流进大海,都会被冲淡成同一颜色——像黄昏,也像黎明。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平静。
小平安把集满幸福与不幸的玻璃瓶递给婆婆。婆婆接过,轻轻埋进河岸的泥土。顷刻间,泥土裂开,长出一棵双生树:
一半开白花,花瓣如雪,花香让人想起最甜的笑、最暖的拥抱;
一半结黑果,果皮如夜,果味让人想起最苦的泪、最痛的别离。
可无论白花黑果,入口最后都化成淡淡的水,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却让人心里忽然安宁。
树名就叫。
婆婆说:这不是遗忘,而是接纳。甜与苦都走到了尽头,剩下的,就是本身。
尾声:尽头之后的国度
小平安终于走到地图的空白处——
那里没有高塔、没有漏斗,只有一块光滑的石头,像被河水打磨了千年。石头上刻着新法令,字迹温柔,像母亲的手:
幸与不幸皆会用完,
此乃世上最公平的事。
若你害怕,就摘一片平安树的叶子放在胸口;
若你欢喜,也把叶子送给下一位旅人。
记住:
尽头不是终点,
而是把甜与苦都冲淡成水的地方。
愿你渡完所有悲喜,
仍觉——平平安安,就好。
小平安静静站了很久,然后,他解开胸膛,把白蜡木身体轻轻埋进土里。铜钉脱落,沉入泥土,化作河床的卵石;木头纹理在雨水中舒展,长出嫩芽。
他把那颗借来的心,轻轻摘下,挂到双生树的最高枝。它仍在跳动,不快不慢,像时间本身。每跳一下,就落下一粒光,落在后来者的肩头,像一句无声的安慰。
从此,尽头国的人们再路过平原,都会听见风里有咔嗒咔嗒的轻响,像木偶在笑,又像心脏在哭。可只要他们抬头看见双生树,摸摸口袋里那片无味的叶子,就会忽然安心:
原来,
幸与不幸真的都有尽头,
而平平安安,
是尽头之后,
最温柔的起点。
而小平安,已不在任何地方,又在所有地方——
在每一片落叶的飘零里,
在每一滴雨的坠落里,
在每一个终于学会平静的,心跳里。
《快乐在364号面包里》
——给每天走同一条路的大人与小孩
雾凇小镇的早晨永远按照同一顺序醒来,像一首被重复演奏千遍的晨曲,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落位:
1. 钟楼敲六下,声音从青铜钟腹中滚出,穿透薄雾,惊起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2. 面包炉“叮”地弹出第一盘吐司,金黄的边角微微翘起,像在微笑;
3. 邮差先生穿着磨旧的皮靴,左脚微跛,跳过第7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为清晨打拍子;
4. 郁金香橱窗在同一秒反射出第一缕阳光,光斑在玻璃上跳跃,像一尾金色的小鱼游过花影。
镇上的居民把这套顺序称为“364号公式”——因为一年有365天,他们至少重复364次,剩下的一天留给“意外”。那“意外”可能是突然的雪崩、流浪马戏团的造访,或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他们说,生活需要一点跳脱,哪怕只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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