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冬,辽西平原的盐碱村冻得像一块裂开的砚台。老光棍陈三奎咽气那天,北风卷着地皮的盐霜往人骨头缝里钻。村里的老人说,这风邪性,带着盐碱地的怨气,吹到谁身上,谁的命就薄三分。
陈三奎躺在那铺破炕上,身子已经僵了,脸却还微微仰着,眼睛半睁,嘴角下撇,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他活了六十七年,没讨着媳妇,没留下儿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陈满仓,算是血脉上最近的亲人。按盐碱村的规矩,人死了得“留影”——黄纸覆面,墨汁拓容,纸贴碑上,魂才算有了去处,不会在阳间游荡作祟。
这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只晓得村里无论红白事,都得请老萨满王瘸子来主持,尤其这留影的仪式,半点马虎不得。黄纸要三尺三寸见方,不能有破洞;墨汁得是新磨的松烟墨,兑井水调匀,不能掺半点杂质;拓的时候要净手焚香,口中念叨“魂留纸上,影归黄土,阴阳两隔,各安其所”。拓好的纸要贴在坟前石碑上,任风吹雨打,直到烂成碎片,才算魂魄彻底入了轮回。
可陈满仓不乐意。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光棍,跟三奎叔一样穷,却比三奎叔多了份刻薄吝啬。看着炕上那具僵硬的尸体,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请王瘸子得送两斤白面,黄纸得去三十里外的集上买,松烟墨更是个稀罕物,少说也得半块钱。这些开销,都得出在他这个“孝子贤孙”身上。
“人都死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陈满仓啐了口唾沫,对围观的老少爷们说,“我叔活着时候就没享过福,死了还能挑理不成?”
村里的老会计赵福来劝他:“满仓啊,这规矩破不得。早年间老刘家没给闺女留影,结果那丫头夜夜在村口哭,闹得全村鸡犬不宁,最后……”
“最后咋的?”陈满仓瞪眼。
赵福来压低声音:“最后请了萨满跳了三天大神,把那闺女生前穿的花袄子埋了,才消停。”
陈满仓心里打怵,可看着空荡荡的米缸,那点怯意又被贪吝压了下去。他寻思半晌,一拍大腿:“成,按规矩办!”
说是按规矩,却全是糊弄。黄纸他没去买,从柜底翻出祭祖剩下的烧纸,脆生生的,一碰就掉渣;墨汁更简单,锅底刮下一层灰,掺了半碗井水,搅和成一滩黑浆。至于净手焚香,他连手都没洗,直接抓起烧纸就往陈三奎脸上盖。
尸体已经冷了,脸皮绷得像鼓面。陈满仓把纸按上去,手指胡乱抹了几把锅灰水,纸面顿时浸透,黑乎乎一片,哪里分得清五官轮廓。他嘴里胡乱念叨:“叔啊,你安心走吧,纸也有了,墨也有了,别挑理……”
旁边几个帮忙的村民看得直皱眉。烧纸太薄,被锅灰水一浸就破了几个窟窿,正好对着陈三奎的眼窝和嘴巴,黑漆漆的,像几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有人想说啥,被陈满仓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纸揭下来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拓影本该清晰如镜,能辨出眉眼神情,可这张纸上只有一团混沌的黑,勉强看得出个人脸轮廓,眉眼口鼻都糊成了一片。陈满仓却觉得挺好:“成了成了,我叔长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意思到了就行。”
第二天出殡,风更大了。盐碱地白茫茫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陈三奎的棺材是旧板子钉的,薄得能透光,八个抬棺的汉子走得飞快,都想早点把这晦气事办完。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棺材往里一放,土一埋,立了块粗糙的石碑,就算完事。
陈满仓把那张破破烂烂的拓影用浆糊往碑上一贴,北风一吹,纸角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他打了个寒噤,赶紧带着人往回走,没人回头多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祸事就从那天晚上开始了。
第一个看见黑影的是放羊的老孙头。他家的羊圈在村西头,离乱葬岗不到二里地。那天半夜,羊群突然炸了窝,咩咩乱叫,撞得圈门哐哐响。老孙头披衣起来,提着煤油灯往外照,就看见远处坟地里,有个黑影直挺挺地立在陈三奎的碑前。
那影子黑得浓稠,像是泼在地上的墨,在月光下居然不反光。它一动不动,面朝村庄方向,虽然看不清五官,老孙头却觉得它在“看”着自己。最邪门的是,影子脚下没有影子——月光明明亮堂堂的,它却像凭空浮在地面上。
老孙头吓得腿软,煤油灯掉在地上,火苗呼啦一下灭了。等再抬头,黑影不见了,只有那张拓影纸在碑上哗哗作响,声音清晰得反常,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第二天,老孙头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陈满仓听了直撇嘴:“孙叔,你是老花眼了吧?要不就是做了噩梦。”
老孙头急得跺脚:“我亲眼瞅见的!那影子就跟你叔生前一模一样,佝偻着背,两手垂着……”
话没说完,陈满仓脸色就变了。陈三奎生前因为常年挑担,背确实驼得厉害,走路时两手总是不自觉地下垂。这细节,老孙头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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