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娇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嗒”的一声,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韩振宇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声叹息里的所有内容——疲惫、压力、无奈、还有一丝丝他读不懂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像深海里的鱼,你知道它在,但你抓不到。
韩振宇又坐在了办公椅上。这一次他没有关灯。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空的,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也没有嘘声。
空荡荡的观众席上落满了灰尘,座椅东倒西歪,天花板上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
这三步……能走通吗?他不知道。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像样的反击了。
剩下的,就看天命,以及……那五百个亿,给他的底气了。
他一个人,在舞台上,演给自己看。
福满楼,晚八点五十五分。
厨房里已经没有那么忙了。晚餐高峰已经过去,零星的几个单子,做完就没有了。风机还在嗡嗡地转着,但声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一个人在打了一整天的仗之后,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灶台上的火大部分都关了,只有大周还在炒最后一份菜——鱼香肉丝,客人催了两次了,他要赶紧做出来,不然又要被投诉。
其他人在收拾自己档口的卫生——擦操作台、洗锅、倒垃圾、拖地。各忙各的,各说各的。
说的话题还是那个——韩振宇的事,叶如娇的事,陈小阳的事,DNA的事,跳楼的事,每一个话题都像一块磁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了,吸得紧紧的,扯不开,放不下。
“我跟你们说,这事还没完。”大刘一边洗锅一边说,“这才刚开始。你们看着吧,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都有新料爆出来。这种豪门的事,一爆就是连续剧,不播个几十集不算完。”
“那咱们就当追剧呗。”小王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追剧?”老李从粗加工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菜筐,“你追剧不要紧,别把自己追到坑里去。这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你追得再起劲,人家也不会给你发工资。”
“我又没说给我发工资。”小王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说了。”大周把最后一份菜装盘,递给传菜员,“累了一天了,下班了好好休息,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话音刚落,花胜男从传菜部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气喘吁吁的,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孙老大电话!”她说,“让大家九点钟不许下班,在热菜间集合开会!”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九点整,热菜间。
三十多个人站在一起,围着那张不锈钢的大操作台,一圈又一圈,像一圈圈的同心圆。孙兆云站在最中间,双手叉腰,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生气的皱,是忧虑的皱。他的嘴巴微微抿着,但不是不高兴的抿,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抿。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无奈,而是——心疼。心疼这些孩子,心疼这个厨房,心疼这份他们一起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像家一样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集团下发的红头文件。文件不大,A4纸,白底红字,抬头上写着“明辉集团文件”几个大字,下面是编号和日期,再下面是正文。
正文的字不大不小,内容用标准的公文语言写成,严肃、正式、不带任何感情。但孙兆云觉得,这张纸烫手,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烫得他想扔又不敢扔。
他环顾了一圈,等所有人都安静了,才开口。
“这个会不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热菜间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念一个通知,念完就散。”
他拿起那张纸,开始念。
“明辉集团各分公司、各部门:近日,网络上出现了关于集团董事长韩振宇先生的不实信息,对韩振宇先生的个人声誉及集团的形象造成了不良影响。经核实,该等消息均系恶意捏造,与事实严重不符。集团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将依法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为维护集团形象,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现要求全体员工——第一,不得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评论、传播相关不实信息;第二,不得在工作场所及工作时间内谈论相关话题;第三,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集团内部信息。违反上述规定者,一经查实,将按照集团规章制度严肃处理,情节严重者予以开除并由公安机关处理。特此通知。”
念完了。
孙兆云把那张纸放在操作台上,拍了拍,好像要把上面的褶皱拍平,其实没有褶皱,纸是新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他拍它,不是因为需要拍,是因为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热菜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不敢出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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