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并未立刻说话,只是亲手执起小炉上温着的壶,为他杯中续上热水。热水注入冷茶,激起淡淡的白雾,氤氲了片刻两人之间的空气。
“昨夜,”嬴娡放下壶,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温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因宿醉而生的淡淡倦怠,“许是饮多了几杯,又听着那些丝竹谈画,闹得人头昏脑涨。实在是撑不住回府的颠簸,便在芊娘那里胡乱歇了一夜。” 她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眉头微蹙,似是真有几分不适,“让乾郎你担心了,还枯等了一夜。”
她唤他“乾郎”,用的是两人私下里最亲昵的称呼,语气里带着歉然与依赖。
赵乾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假,又似在等待她更多的解释。
嬴娡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继续温声细语道:“至于今早派人送去的那笔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云舒影那画师,昨夜见我醉酒不适,倒是颇为细心,在旁照料了许久,又是递水,又是寻解酒药材,很是殷勤。我想着,他一个清贫画师,靠手艺吃饭也不易,既然承了他这份细心,总不好白白劳动人家。便随意打赏了些银钱,算是酬谢他的‘悉心照料’。毕竟,咱们商行做事,讲究个赏罚分明,人情往来,也不可失了分寸,对吧?”
她把“悉心照料”四个字咬得清晰,却又轻飘飘地一带而过,将一场不可言说的荒唐,粉饰成主家对下人的寻常恩赏,合情合理,且将自己置于绝对掌控与施恩的位置。
赵乾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太了解嬴娡,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也给得足够“正当”。她甚至主动提到了那笔钱,将之定义为“打赏”和“酬谢”,彻底撇清了任何暧昧的可能。好过她还念念不忘,流连忘返。
“乾郎,”嬴娡见他不语,伸手,轻轻覆在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我夫妻一体,我最是知道你心思重,凡事总爱多想。可有些事,真的不必多想。我不过是宿醉借宿,赏了个懂事的画师罢了。难道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不知轻重、行事荒唐之人么?”
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七分嗔怪,眼波盈盈地望着他,仿佛他若再怀疑,便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坦诚。
赵乾看着被她覆住的手,又抬眼凝视她片刻。那张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疲惫,有被误解的淡淡委屈,眼神清澈,语气温柔。完美得……无懈可击。
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也无需再问。有些事,戳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既已给了台阶,编织了完美的理由,甚至不惜放低身段温言安抚,他便只能顺着下来。
“……我没有多想。”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确认,“只是担心你身子不适,又在外宿夜,恐有不妥。既无事便好。”
他的妥协,带着深深的疲惫。
嬴娡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般的笑容,顺势依偎过去,靠在他肩头:“我就知道乾郎最是明理体贴。”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盖着商行印鉴的薄薄票据,轻轻塞进赵乾手中。“对了,这是上月南边几条商路结算后,分到你名下的红利。数目不多,你且拿着,或是添置些喜欢的物件,或是打点你手下那些人,都随你。”
这是一份额外的“补偿”,或者说是“安抚”。用商行的收入,用切实的银钱利益,来弥补(或者说掩盖)情感上的亏欠与裂痕。这是嬴娡最擅长、也认为最有效的方式。
赵乾看着手中那代表着一笔不菲财富的票据,指尖微微发颤。这银钱,比方才她提及打赏给云舒影的数目,或许只多不少。可此刻拿在手里,却只觉得烫手,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总是这样。能用银钱解决的事,绝不会多费其他心思。从前是打点生意,后来是“酬谢”蒙恺奇旧日的照顾,如今是“打赏”画师,以及……“补偿”他。
仿佛世间一切人与事,包括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都可以明码标价,都可以用她嬴氏商行的银钱和算盘,拨拉得清清楚楚,了无挂碍。
他沉默地将票据收起,没有推拒,也没有道谢。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又僵硬了几分。
嬴娡却仿佛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且妥善的事务,身心都轻松下来。她起身,语气轻快:“折腾了一夜,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我也要开始清点行装,不日我们便要动身回嬴水镇了。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
她说着“我们”,说着“根基”,将两人的命运再次捆绑在一起,指向南方那片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天地。仿佛昨夜种种,连同那套被丢弃的衣裳、那笔送出的银钱、以及眼前这张安抚的票据,都只是南归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拂去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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